首页 > 武侠修真 > 奥维奥克之诗 > 外传:愿你永远洁净(四十)

外传:愿你永远洁净(四十)(2/2)

目录

不是因为她不够爱她们,而是因为她只有一个人,只有一双手,或许只能抱一个人。

她拿起笔。

握得很紧。笔杆在她的手指间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想:芙瑞雅会怎么选?

答案是——芙瑞雅会让她选艾莉。芙瑞雅不需要她解释,不需要她道歉,不需要她做出任何牺牲式的表演。芙瑞雅会接受她的选择,因为她爱露娜。

那艾莉呢?艾莉会怎么选?

艾莉当然会让她选芙瑞雅。艾莉会说“你不需要为我做什么”,“你好好陪芙瑞雅”,“我没事的”。艾莉会把自己放在最后,就像露娜会把自己放在最后一样。因为她们是同一类人。

所以——如果芙瑞雅会让她选艾莉,艾莉会让她选芙瑞雅——那么答案就只有一个了。

如今的她,想要把自己的全部美好,都献给那位“日薄西山”的知心姐姐。

露娜把笔尖放在“芙瑞雅”三个字上。

停了一秒。

然后划下去。

笔尖划穿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很清晰,像一根细线断掉的声音。划完之后,那条线在纸面上留下了一道深色的痕迹,像一道疤。

只剩一个名字了。

艾莉。

她看着这两个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

不是悲伤,不是,不完全是。更像是——某种卸下重担之后的失重感。像是她刚刚做了一个决定,而这个决定把她身体里某个一直绷着的地方松开了。她说不清楚那个地方是什么,但它松开了之后,她整个人都往下沉了一点点。

她把笔放下。

然后她闭上眼睛,等待那个声音。

……

黑暗涌上来,但没有恐惧。只是安静。很长很长的安静。

那种安静不是空的,是满的。像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等着看她接下来会做什么。她什么都没做。她只是站在黑暗里,让那种满溢的寂静包裹着她,像水,像某种温柔而坚定的压力。

然后她听到一个声音。

不是奈利安的声音,是一个更柔和的、几乎听不出情绪的声音,只有两个字:

“通过。”

灯重新亮起,但光线的颜色变了——从冷白变成了某种接近晨光的淡金色。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经不在那个黑暗房间里了,而是在一条很普通的走廊里,干净、明亮,脚下的地面是平整的灰白色。

她往前走。

尽头是一扇门。

她推开门。

【四】

感知舱的舱门打开的时候,艾莉已经站着了。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一分钟,也许更久。走廊里的光线很平均,艾莉站在门打开的那一侧——不是正对面,是稍微偏左一点的位置,像是她刻意选的那个角度。

露娜走出来。

衣衫整齐,头发整齐,神情有一点点远,像刚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但眼神是清醒的——那种刚从精神世界里出来的人特有的清醒,像在黑暗里待了很久,突然见到光的时候,眼睛还来不及适应,但心里已经知道自己在哪了。

露娜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艾莉。

两人对视。

没有说话。

控制台旁边,奈利安轻声说了一句:“通过。”

艾莉点了一下头。很轻,几乎看不出来。但那是点头。

露娜向她走过来,走到她面前,停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半米。这个距离平时她们会说什么,但此刻都没有说。不是无话可说,是有些话不在需要说出口的那个时候。

艾莉看着露娜的眼睛。

那是一双刚从试炼里出来的眼睛——里面有一点疲惫,有一点清醒,还有一点她自己年轻时候也有的东西:撑着,不倒下,但也不是不累。那种“撑着”是她们这一类人共通的,是职业塑造出来的,也是一个人选择成为什么样的人之后,自动附带的重量。

她忽然想起来。

想起自己走出感知舱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也是这样的走廊,这样的光线,也是这样的——等在门外的人。奎罗斯站在那个位置,比现在这个位置更靠左一点,背着手,神情和此刻的自己很像——那种克制的、不动声色的担忧。他看着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走过来,说了一句话,很轻,就两个字:

“辛苦了。“

艾莉站在那里,在露娜面前,忽然觉得鼻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发酸。

她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低下头。她就那样站着,看着露娜,任由那种感觉涌上来。眼眶热了,泪水在眼窝里聚起来,然后沿着侧面慢慢地流下去。她没有用手去擦——不,她擦了,但动作很轻,很隐蔽,像只是顺手抹掉了脸上的一点灰尘。露娜注意到了。露娜看见了她的手指从眼眶旁边掠过,看见了那一点湿润的光。但露娜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问,只是站在那里,陪着她。

奈利安在控制台那边翻了一页纸,翻纸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走廊里像是某种节奏。控制台屏幕上的某个指示灯变成了绿色,稳定地亮着,像一切尘埃落定之后的那种安静。

艾莉深吸了一口气。

把那口气压在胸腔里,停了一秒,然后缓缓吐出来。然后她伸出手,在露娜的肩膀上很轻很轻地拍了一下。

就那一下。

露娜没有动。

两人又站了几秒,然后艾莉先开口了,声音有一点哑,但很正常。

“我们走吧。”

【五】

下午三点。神座议会最高仪典厅。

仪典厅比艾莉平时开会的会议室大得多,但陈设并不繁复——没有雕花,没有过多的装饰,只有几排整齐的座椅,面朝一个略微高出的台面,台上有一面旗帜和一张长桌,桌上铺着深色的绒布。灯光是暖色的,从天花板上嵌着的几盏吊灯里倾泻下来,在绒布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香气,不浓烈,但很持久。艾莉记得那个味道——每次重要仪式之前,都会在空气里加一点,让氛围更庄严,也更沉。

露娜站在台下第一排的左侧。身上是正式的礼服,裁剪很合身,领口收得很干净。六芒星章还没有别上去——章在艾莉手里,银质的,冷色的,放在一只深蓝色的盒子里,盒子放在长桌上。

台下坐着大约三十来人。艾莉扫了一眼,看见了几个熟悉的面孔——神座的几位常委,有些她认识,有些她只是见过。还有一些她不认识的,应该是各区的代表,或者是被邀请来的媒体负责人。没有人说话,都在等待。

艾莉走上台。

她的脚步很稳,没有任何多余的声音。她站定的时候,视线从台下那三十来人身上缓慢地扫过一遍,然后收回来,落在露娜身上。

主持的官员开始宣读文书。

声音很正式,每一个字都念得很清楚,语速不快不慢。文书的内容是标准的:露娜·阿卡利亚,女,十八岁,在斯托拉斯神座议会最高委员会多年的考察和培育下,经过最终试炼,考核结果合格,现任命为斯托拉斯调查署特级干员,职阶国二,授予六芒星章。艾莉听着,每一个字都听清楚了,但没有在她心里激起什么特别的涟漪——这些内容她早就知道,是她亲自签的字,是她安排的一切。但此刻站在这里,听着别人念出来,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这些字不是关于露娜的,是关于某件很久以前的事情的。

文书念完了。

艾莉向前走了一步。

露娜也向前迈了半步,迎上来。

两人在台上面对面站定。距离很近,近到艾莉能看见露娜领口的那一小块布料上有一根细小的线头。艾莉伸出手,从桌上拿起那只深蓝色的盒子,打开。

银色的章在绒布的衬托下显得格外冷,边缘有一道细细的弧线,在灯光下闪了一下。这是独属于露娜的星章,散发着淡雅的、令人着迷的月元素气息。艾莉把它拿起来。

“挺胸。”她说。

露娜微微挺起胸膛。

艾莉把章别上去。动作很稳,每一个步骤都做得一丝不苟,像做过很多次——事实上这是她第一次为别人别章,上一次是奎罗斯为她别章,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的手碰到露娜领口的那一小块布料的时候,确实很冷。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但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了——自己手的温度,比她以为的更低。也许是因为章本身是冷的,也许是因为仪典厅的空调,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她没有去想。

章别好了。

露娜抬起头。

两人对视。艾莉发现自己脸上是那种标准的、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官方表情——她练习过,镜子前练过很多次,所以此刻用起来很自然。但她的眼睛不是。她的眼睛在那个表情底下还有别的东西,那个东西露娜看见了,媒体没有看见,委员们也没有看见。

台下响起了掌声。

艾莉退后一步,退到台上的标准位置,脸上继续维持着那个表情,视线从露娜身上移开,扫过台下的人群。

她忽然想起来:奎罗斯当年为她别章的时候,手是暖的。她记得那个触感,很清楚,像某种已经固化在皮肤记忆里的东西。三十几岁的人了,她还是会记得。

但此刻她自己的手是冷的。

她把手垂下来,让它自然地垂在身侧,没有让任何人看见。

【六】

仪式结束后,人群慢慢地散去。

仪典厅的侧门通向一条走廊,走廊不长,两侧有几扇门,尽头有一扇通向户外的玻璃门,门外是一个不大的天井,天井里种着几棵修剪得很整齐的灌木。露娜站在走廊里,外套搭在手臂上,章还在领口。

艾莉走在她前面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今晚回家吃饭吧。”艾莉说,“芙瑞雅应该等着。”

露娜点了一下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走廊里没有人,只有空调的低鸣声和门外隐约传来的风声。

艾莉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双臂自然地抱在胸前。露娜看着她,等着。

“芙瑞雅的复查下个月十五号。”艾莉说,“陪她一块去吧。”

“我知道了。”

“特干的第一份职务文件,初稿给我看。”艾莉顿了顿,“不是审查,只是我习惯了。“

露娜又点了一下头。

“你以后会遇到很多我没办法帮你的事。”艾莉说。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不是“我希望你能独立处理”那种鼓励式的表达,就是一个简单的陈述——有些事她做不到,因为那些事属于露娜,不属于她。

露娜看着她。

艾莉没有说完那句话的后半段。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露娜没有问。两个人都很安静,很清醒。

艾莉站直了身体,垂下手臂。

“回去吧!”

露娜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整理了一下搭在手臂上的外套。六芒星章在领口,在走廊顶灯的光线下,边缘有一道细细的弧线,安静地亮着。

“嗯。”

艾莉点了一下头,先走了。

【七】

露娜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门一开,玄关的灯就亮了。芙瑞雅坐在门厅的小板凳上,脚上穿着一双有兔子耳朵的拖鞋,怀里抱着一个有点旧的毛绒兔子玩偶——那段日子里唯一陪伴过她的东西。

“姐姐回来了!”

芙瑞雅一看见她就跳起来,毛绒兔子差点掉在地上。她跑过来,在玄关的台阶上停住,仰着头,眼睛亮亮的。

“怎么这么晚呀!”她有点委屈地说,“我等了好久……”

露娜蹲下来,和她平视。

“抱歉。”她轻声说,“姐姐回来晚了。”

芙瑞雅撅着嘴,但很快又笑了。她伸出小手指,认真地说:“那姐姐下次要早点回来!”

露娜伸出手,和她拉了钩。

芙瑞雅满意了,转身跑回厨房,拖鞋啪嗒啪嗒地响。露娜跟过去,看见芙瑞雅踮着脚尖站在灶台旁边的小凳子上,正认真地用勺子搅着锅里的汤——艾莉提前做好的,芙瑞雅只是在加热。

“艾莉姐姐说饭在锅里热着!”芙瑞雅一边搅一边回头看她,“我有乖乖看着火,没有乱摸别的东西!”

露娜走过去,把她从凳子上抱下来。“好,芙瑞雅,你很棒哦,但要注意安全。”

芙瑞雅嘿嘿笑了一下,跑到餐桌旁边,爬上了自己的椅子,把毛绒兔子放在旁边。露娜把汤盛进两只碗里,摆在桌上,两只碗挨得很近。露娜在芙瑞雅旁边坐下来,拿起勺子。

芙瑞雅喝了一口汤,忽然抬起头,眼睛盯着露娜的领口。

“姐姐,”她小声说,“那个亮亮的……是什么?”

六芒星章还在那里。银色的边缘在厨房的灯光下安静地闪着。

露娜顿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把领口转了转,让芙瑞雅看得更清楚一点。

“是勋章。”她说,“姐姐今天通过了一个很重要的考试,所以得到了这个。”

芙瑞雅睁大了眼睛,灌注神力后的六芒星章光芒很美丽很自然,就像真的沐浴在星河里。

“好厉害!”她小声惊叹,然后伸出小手,想要摸一摸那枚章,但又有点不敢,“……我以后也能有吗?”

露娜看着她。

“等你长大了,肯定的。”

芙瑞雅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低下头继续喝汤。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姐姐通过了考试,芙瑞雅是不是就不用怕黑了?”

露娜愣了一下。

“我今天一个人睡觉的时候还是有点怕。”芙瑞雅用勺子戳着碗里的汤,声音小小的,“但是我没有去找艾莉姐姐,想让姐姐安心考试……”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就不说了,只是埋头喝汤。露娜知道这份恐惧的来源,那一夜的记忆深深烙在她的灵魂深处,她被关在牢笼里,与那份记忆煎熬了数载。

露娜放下勺子,伸出手,轻轻揉了揉芙瑞雅的头发。

芙瑞雅抬起头,有点困惑地看着她。

“下次怕了就来找姐姐。“露娜说,“姐姐永远都在,永远爱你。“

芙瑞雅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笑了,那种很干净的、毫无保留的笑,只有小孩子才会有。然后她伸出胳膊,绕过露娜的腰,紧紧地抱了一下,然后很快就松开了,又低下头去喝她的汤。

窗外的夜色已经很深了。桌上放着露娜的外套,六芒星章在灯光里安静地亮着。芙瑞雅坐在旁边,认真地吃着饭,脚上的兔子拖鞋一晃一晃的。

露娜看着她,在黑暗里待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那个黑暗收起来,放回去,继续吃饭。

夜色很静,但稍纵即逝。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