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九章 收服(1/2)
叶臻带着黄正则回到堂上时,与苏冉交换了目光。后者轻轻点头,无声息地离开了。
院中,申伯益早已从跪姿变成了席地而坐,闭目养神,一言不发。衙役们慑于他昔日威名,并不敢随意动他。他破碎的衣袍上洇着血迹,看起来倒是穷途傲骨。
申伯益手下的折冲府官兵聚集在县衙前,誓要讨个说法。阿弥带人与之对峙,双方各执一词,剑拔弩张。围观的百姓见势不对跑了大半,人群中细碎的议论声已经压制不住,直到叶臻现身,才稍稍收敛了一些。
黄正则见状,连忙带人出去与官兵交涉。
一个影卫上前对叶臻耳语,道他们刚刚拿住了两个申伯益的亲信,那两人混迹在百姓里,随时准备动手。
叶臻点了点头,吩咐下去将人好生看住了。她接着看向满头大汗的知县,神情喜怒不明,“申都尉不肯说?”
知县拱手告罪,暗自叫苦。申伯益官身未除,他一个七品知县,又不能真给人上刑,这软的硬的都说了,人家就是不肯开口,他能怎么办?再说眼下局势未定,不管叶臻是正是邪,她毕竟在本地毫无根基,申伯益何等势大他却是清楚的,看那外面来势汹汹的官兵就知道了。万一叶臻没斗过申伯益,他又把人得罪了个彻底,岂不是完了。
叶臻自然明白知县想法。他有他的处境,她尊重他的选择。
她半靠在案几前,观察着申伯益的神色,也随时注意着外面的形势。
申伯益手下的官兵虽多,但并非人人对他死心塌地。他胁迫知县私通南疆事实确凿,大部分官兵明辨是非忠于职守,不会贸然与她为敌,是可以争取的人手。眼下稳住了黄正则,由他这个县尉出面说项,这些人就更好收服了。
麻烦的是申伯益那些藏在暗处的亲信。他一直耗着,便是在等他的亲信传出消息。
但叶臻也在等,等这拔出萝卜带出泥的机会。
无论是去跟踪申伯益手下的影卫还是去查探陈崇绪老巢的影卫,带回来的消息都印证了,在南疆,或许是当克蒙自又或许是哪个人的阵营里,申伯益的分量是比陈崇绪重的。眼下陈崇绪被神殿的人横刀夺去,申伯益价值就更大了。不管申伯益今日是被救还是自救,都会暴露这些隐秘的人手,给她摸清南疆底牌的机会。
唯一会带来风险的,是无法确定对方有多少后手。但叶臻权衡之下仍然认为,即便南疆真有这么多人潜入了她大齐境内,也不可能全部用在这小小的崖州。
她走到申伯益面前,与他面对面坐下,道:“申都尉,我劝你审时度势,眼下交代,尚有转圜余地。”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申伯益闭目道,“我没什么可交代的,何必白费力气。”
“你可以不交代。”叶臻说,“无论你是笃定自己值得他出手相救,还是自信能搬来州府援兵……你不说,这些我可就全盘接下了。”
申伯益倏然睁开眼,皱眉说:“你想做什么?”
叶臻右手一展,将他那杆长枪隔空取来握在手里,几十斤的枪,在她手里轻巧如玩物。“你说,我若是扮作你,有几分相像?”
自然半分都不像。申伯益下意识想说,随即心头猛地一跳,抬头看向她。
“从今日起,你将在这个世界上消失,而‘申伯益’会照常行动。”叶臻平静道,“申都尉与南疆过从甚密,想必知道我在说什么。”
申伯益的神色出现了一丝裂缝。他咬牙道:“你不可能代替我。”
“谁说我要代替你了?”叶臻嗤笑一声,“届时木已成舟,真真假假有什么要紧?这可是你们教我的。”
“你就不怕身败名裂?你看那些人的嘴脸……只要和南疆扯上关系——何况你,逆党余孽,以为披上官身便能清白了么!”申伯益忽然前倾,用气声道,“逃不掉的……有些事,一碰上就洗不干净了。你,叶鹤尧的女儿,你要为你那死人爹做过的事陪葬!”
他忽然逼近,叶臻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而他的话,更是让她捏紧了拳头。
申伯益见此,吃吃笑道:“你和我,是一样的人。”
叶臻这时却已经冷静了下来。她坐直身子,并不接他的话,转而道:“听闻你幼年蒙难,得南疆一户人家相救,他们没有儿子,你便自认义子,两国关系尚未吃紧时,你常去南疆探望他们。”
“他们只是寻常百姓。”申伯益别过头。
“只是寻常百姓吗?”叶臻看着他,“我不信你不知道,那彻头彻尾就是个局。”
“我知道。所以我亲手杀了他们。”申伯益眼底一片赤红,但说话的声音却很平静。
“杀了他们,那是你的第一份军功。”叶臻道,“可即便如此,你在折冲府还是晋升艰难,因为每次上面调查,你都要解释这件事。”
“无论我杀多少南疆人,总有人提那件事。”申伯益笑了笑,“我累了,是报恩还是报仇,都无所谓了。只要我站的够高,总有一天,我会让乱说话的人都闭嘴。所以有一天他找我,我就答应了。”
叶臻听着有苗头,还不及继续诱导,他又闭上了眼睛,道:“若你只是陪我聊聊,我奉陪。至于问话,我劝你别白费力气。”
“你这人怎么死轴?”叶臻耐心耗尽了。原本他无论是受困于恩与忠的两难境地,又或是像陈崇绪那样困兽犹斗,好歹都是想活着,想活着就有可以利用的弱点。可他现在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厌世心理,唯独对自己的社会地位还有一点欲望,但看情形,这欲望也有限。他根本不在意能否减刑,不肯供出幕后之人也并非为了道义,只是他更愿意欣赏他们气急败坏又奈何不了他的模样。
叶臻不想为难自己,他愿意说就说,不说拉倒,当她愿意费这些心力,他还真当自己是盘菜了。她站起身,吩咐影卫道:“带下去。”
影卫领命,正要动手,申伯益忽然大声喝道:“她是八年前私通南疆的叶鹤尧江翊宁的女儿,她是逆贼余孽!众将士听令,将她拿下!”
叶臻额角跳了跳,但神色未动。两个影卫站到她身前,浑身紧绷。
事实上什么也没发生。折冲府官兵们听清了申伯益的话,大部分都很茫然。百姓和衙役们面面相觑,只有黄正则朝她投来一瞥,但很快又移开了目光。
叶臻摆手示意影卫退下。这虽在预料之中,但她仍觉得荒谬,出言时语气却是戏谑的:“申伯益,你看,我和你不一样。”
这是偏远的崖州,这里的人没遭过八年前的难,这里的官吏都是近年来新选的,谁知道什么八年前什么叶鹤尧江翊宁?折冲府此前跟随申伯益追捕叶鹤庆一家的官兵,已经被江雨心软硬兼施分化了。余下之人纵是听过叶家的事,可也明白形势比人强,此时跳出来质疑叶臻的身份,谁敢出这个头?他们大多数和知县想法一样,掺和进去,万一押错了,回头清算起来,他们有几条命?先顾好眼下,保命要紧。而那些隐在暗处的人,就算知道她是叶臻又如何,他们多半还同时知道她公主或是镇北侯夫人的身份,更不会贸然动手。
某种意义上,申伯益是对的。站得够高,才能让所有人都闭嘴。
“黄正则,你也眼瞎了吗?”申伯益怒吼道,“你一向自诩正义不畏强权,这次怎么跪下了?!”
黄正则显然是听见了,但转过了身。折冲府官兵中还有几个人始终相信申伯益,试图强闯,被阿弥和黄正则的手下死死拦住,只得高声喊道:“都尉,我们一定想办法救您出去!”
“你就这么想把我拉下水?”院中,叶臻看向申伯益的目光中含着怜悯,“你分明心有良知,为何如此作践自己?为了那些根本不重要的人说的不重要的话,你就任由自己踏上死路?”
“不重要吗?你说这话,还真是高高在上。”申伯益呵笑一声,“那不是我的死路,那是阳关大道!可惜,你们挡了我的道!”
她高高在上吗,或许是的。可她相信,道义是有的。叶臻微微捏紧拳头,沉声道:“申伯益,你还能回头。只要你说出幕后之人,交代他的布局,此战大捷,你仍是首功。”
“收起你假惺惺的嘴脸。”申伯益仰起脸,一字一顿道,“老子绝不受你摆布。”
他说完这一句,便又垂下头去,没了动静。
叶臻不由气结。她看起来像那种出尔反尔的人?她默了默,厉声道:“你还是不是齐国人?就算你觉得崖州人都负了你,你的亲人爱人友人呢?你全都不管了吗?”
申伯益仍然沉默,但他的神色,微微有了波动。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情绪?也许是悲伤,也许是懊悔,又也许是不甘,但最后,他只是弯了弯唇角:“你说晚了。从绑架知县家眷开始,我就不能回头了。”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老子已经选了边,不能再反复。”他恢复了那般古井无波的模样,“你别浪费时间了,要做什么为国为民的大事,还不快去。”
他重音落在“为国为民”四字上,语气听起来颇为讽刺。
叶臻盯着他。片刻,她说:“如你所愿。”她再次吩咐影卫将他押下去。
影卫不敢轻敌,两个人上前架住了他,将他扯起来。
苏冉这时出现在叶臻身边,用申伯益足以听清的声音附耳道:“十个死士,已经全部处理了。”
叶臻见申伯益虽仍垂着头,手指却微微扣紧,唇角勾了勾。
“围点打援,叶小姐兵法学得不错。”申伯益开口,语气莫名。
“你不肯合作,只能如此。”叶臻道,“我劝你再考虑一下。”
“你做梦。”申伯益笑起来。
叶臻没将这话放在心上,拉着苏冉转身就要离开。
变故就在这一瞬间。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血雾猛然炸开。
因为距离过近,叶臻反应过来已经避无可避,也来不及运作灵力,下意识一把将苏冉拉进怀里,两个人一同扑向地面。她垫在苏冉身下,勉强弓起身子防止磕头,后背在地上狠狠一撞,疼得眼前一黑。
苏冉顺势手一撑稳住身形,整个人护在了她身上。
叶臻眼前模糊,什么都没看清,只听她痛呼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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