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1章苏梅(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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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念有几次早上醒来发现妈妈不在,哭了一场。李建国给她扎辫子,扎得歪歪扭扭的,小念哭着说爸爸扎得不好看,要妈妈。
李建国打电话给苏梅,苏梅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让她忍忍,等我忙完这几天。”
小念听见了电话里妈妈的声音,哭得更凶了。
李建国叹了口气,挂了电话,笨手笨脚地重新给小念扎辫子。扎了三次,总算像点样子了,小念照了照镜子,没再哭,背着书包上学去了。
一个月后,赵桂兰的腰终于好了。
她又能下楼遛弯了,又能跟小区里的老太太们打牌了,又能去菜市场跟人讨价还价了。苏梅松了一口气,想着终于可以恢复正常生活了。
但她高兴得太早了。
赵桂兰腰好了以后的第一件事,不是谢谢苏梅这一个月的照顾,而是打电话给苏强,让他周末带着老婆孩子回来吃饭。
苏梅是听三姨说的这件事。
三姨打电话来问她:“你妈腰好了?听她说你弟周末要回来吃饭,她忙前忙后准备了一大桌子菜。”
苏梅正在厂里上班,手里的活没停,嘴里说:“好了,做了几次理疗就不疼了。”
三姨在那头叹了口气,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梅子,你也不容易。”
苏梅笑了笑,说没什么,都是应该的。
挂了电话,她低头继续干活,手指飞快地动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旁边的工友小周凑过来小声说:“梅姐,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没睡好?”
苏梅说:“没事,这两天有点累。”
小周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苏梅确实是累了。
这一个月她瘦了快十斤,原本就不胖的脸现在更尖了。李建国说她太拼了,让她注意身体,她说没事,等妈好了就好了。
现在妈好了。
妈好了以后的第一件事,是给弟弟一家做饭。
不是给她做饭。
苏梅不是想吃赵桂兰做的饭,她早就过了那种渴望被母亲疼爱的年纪。让她难受的是那种赤裸裸的对比——她用了一个月的时间,搭上了自己的健康、家庭、休息,换来赵桂兰的一句“应该的”。而她弟弟什么都不用做,只是周末回来吃顿饭,赵桂兰就恨不得把心掏出来。
这种对比像一根针,扎在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不致命,但疼。
周末的时候,苏强一家果然回去了。
苏梅没去。
不是赌气,是她真的累了。她在家睡了一整天,小念在旁边画画,李建国去工地加班了。下午小念画完了一幅画,拿过来给她看,画上有三个人,爸爸妈妈和小念,手拉手站在太阳底下。
“妈妈,好看吗?”小念问。
苏梅看了看那幅画,画得歪歪扭扭的,但是三个人笑得很开心。她摸了摸小念的头说:“好看,妈妈很喜欢。”
小念高兴地把画贴在了冰箱门上。
苏梅看着那幅画,忽然想起赵桂兰冰箱门上的那张全家福,她在照片的最边上,只露了半张脸。
她深吸了一口气,从床上爬起来,去厨房给小念做了她最爱吃的西红柿鸡蛋面。
那天晚上,苏强发了一条朋友圈,配了九张图,有满桌子的菜,有赵桂兰抱着孙子的合照,还有苏强一家三口的自拍。文案写着:“周末带老婆孩子回老家看老妈,老妈身体恢复得不错,一家团聚真好。”
苏梅划到那张赵桂兰抱着孙子的照片,她妈笑得特别开心,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她想起上个月赵桂兰腰疼得下不了床的时候,那张脸上只有痛苦和不耐烦。
她给苏强点了个赞,然后退出了朋友圈。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赵桂兰发来的语音。
苏梅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
“梅子,你弟今天带了不少东西回来,有水果有牛奶,你抽空来拿点,我一个人吃不完。”
苏梅盯着那条语音看了几秒,打了几个字回过去:“不用了妈,你们留着吃吧。”
赵桂兰又发了一条:“你这孩子,老跟妈客气啥,你弟说了,专门给你带的。”
苏梅没再回。
她知道那不是什么专门给她带的东西。那只是赵桂兰惯用的伎俩——用苏强给的零头,来堵她的嘴。就好像在说,你看,我不是不惦记你,你弟弟也不是不惦记你,我们都是一家人,你别计较那么多。
可她连计较的资格都没有。
因为一旦她计较了,赵桂兰就会说:“你怎么这么不懂事?你弟弟条件比你好,我帮衬他一下怎么了?你不是应该体谅体谅妈吗?”
苏梅想过很多次,她到底做错了什么,才会让赵桂兰这样对她。
小时候她觉得是自己不够好,所以她拼命读书,考了好成绩拿回家,赵桂兰看都不看。后来她觉得是自己不够乖,所以她抢着做家务,带苏强写作业,赵桂兰还是不满意。再后来她觉得是自己嫁得不好,让赵桂兰在亲戚面前丢了面子,所以她在婆家受了委屈也不说,过年过节该给的钱一分不少,该买的东西一件不落。
但她做什么都没用。
赵桂兰的心就像一杆偏了的秤,无论苏梅往自己这边加多少砝码,那秤杆永远翘得老高。
后来苏梅想明白了,不是她做得不够好,是赵桂兰根本就不想公平。
偏心这种事,不需要理由。就像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你问为什么,没人能给你答案。
那年冬天,赵桂兰的腰又犯了。
这次比上次严重,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苏强照例很忙,王丽照例要带孩子,苏梅照例请了假,带着赵桂兰去住院。
住院要交押金,五千块。
苏梅手里没那么多钱,李建国刚结了一笔工钱,付了房贷和车贷,剩下的不多。她犹豫了一下,打电话给苏强。
“弟,妈住院要交五千押金,我这边手头有点紧,你看你能不能先垫上?”
苏强在那头沉默了几秒,说:“姐,我最近也紧,要不你先想想办法?我回头再给你转。”
苏梅捏着手机站在医院的走廊里,走廊很长,尽头是一扇窗户,窗外灰蒙蒙的天,像是要下雪了。
她说:“行,我再想想办法。”
她找工友小周转了两千,又刷了信用卡,凑了五千交上了。
赵桂兰住了十天的院,苏梅请了十天的假。厂里管得不严,但请假扣钱,十天下来少了一千多块的工资。李建国没说什么,小念也没说什么,但苏梅自己心里难受。
她难受的不是那一千多块钱,是她连请假的资格都没有。
苏强一天假都没请,照常上班,照常发朋友圈,照常带着老婆孩子出去吃饭。他每天下班后会来医院看一眼,待个十几分钟,跟赵桂兰聊几句,然后拍拍屁股走人。
赵桂兰每次都笑呵呵地说:“你忙你的,有你姐在就行。”
苏梅在旁边坐着,手里削着苹果,一句话没说。
有一次苏强走了以后,隔壁床的病友大妈跟赵桂兰闲聊:“你这两个孩子真不错,闺女天天在这伺候,儿子天天来看。”
赵桂兰笑着说:“还行吧,儿子忙,工作要紧。”
那大妈看了苏梅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同情,又像是心疼。苏梅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递给赵桂兰,起身去倒水了。
倒水的时候她看见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外面,终于飘起了雪花。
她端着水杯站了一会儿,看着雪花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楼下的车顶上,落在光秃秃的树枝上,落在来来往往的人肩膀上。
她想,今年冬天真冷啊。
出院那天,赵桂兰跟苏梅说:“你弟说了,这住院的钱回头他给你。”
苏梅笑了笑说:“不用了妈,我交都交了。”
赵桂兰又说:“那你把发票留着,回头找你弟报销。”
苏梅说好,但她知道,那张发票她永远也不会拿出来。
回家的路上,苏梅骑着她那辆旧电动车,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冷得她直哆嗦。路过那家卖炒河粉的摊子时,她停下来买了一份。
等炒河粉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是小念用李建国的手机打来的。
“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爸爸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排骨。”
苏梅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妈妈马上就回,你跟爸爸先吃,别等我了。”
“不行,爸爸说了,要等你回来一起吃。”
苏梅使劲忍着眼泪,笑着说:“好,妈妈马上到。”
拿了炒河粉,苏梅骑上电动车,风呼呼地吹着她的脸,吹得她眼泪不停地往下掉。她伸手抹了一把,手背上全是湿的。
快到家的时候,她看见楼下停着李建国的那辆旧面包车,车里的灯亮着,李建国正坐在驾驶座上抽烟,估计是刚回来还没上楼。
她停好车,走过去敲了敲车窗。
李建国转过头来,看见她满脸泪痕,愣了一下,赶紧掐了烟,推开车门下来:“咋了?你妈又说什么了?”
苏梅摇了摇头,扑进李建国怀里,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李建国搂着她,粗糙的大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句话都没说。
他什么都懂。
楼上那盏灯还亮着,小念趴在窗户边往下看,看见妈妈和爸爸在楼下抱在一起,她不太懂发生了什么,但还是开心地喊了一声:“妈妈回来了!”
苏梅听见那声喊,从李建国怀里抬起头来,用袖子擦了擦脸,深吸了一口气,说:“走吧,上楼吃饭。”
李建国看了她一眼,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拉着她的手进了楼道。
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他们走一步,亮一盏,再走一步,再亮一盏。
苏梅走在前面,背影有点瘦,有点弯,但她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她知道楼上有一碗红烧排骨在等她。
她知道家里有一个人在等她。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