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4章家庭生活(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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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陈屿觉得那声音比打雷还响,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颤。
那一夜他躺在沙发上,烧得迷迷糊糊,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他一个人在沙漠里走,太阳很大,沙子烫脚,他走了很久很久,嘴唇干裂出血,喉咙像被火烧过一样疼。他远远地看见前面有一片绿洲,有一棵大树,树下坐着一个人。他拼了命地跑过去,跑到跟前才发现,那个人不是别人,是沈玥。她坐在树下,穿着一件白裙子,头发被风吹起来,手里拿着一杯冰水,正在慢慢地喝。
“你怎么才来?”她抬头看着他,语气淡淡的,“我等你好久了。”
他跪在她面前,嗓子干得说不出话,用眼神恳求她给他一口水。她看了看手里的杯子,又看了看他,然后慢慢地把那杯水喝完了,一滴都没剩。
他把杯子扔出去,杯子在沙漠里碎成了无数片,每一片都映着他的脸,那张脸上写满了绝望。
他从梦里惊醒的时候,浑身都是汗,烧还没退,但已经不记得自己在哪里了。他坐起来,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客厅的电子钟泛着幽幽的蓝光,显示着凌晨三点十七分。
他摸到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沈玥的名字,盯着看了很久,最后还是退了出去。他又翻到母亲的名字,盯了更久,也没有拨出去。最后他把手机扣在胸口上,重新躺下去,睁着眼睛,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用锤子敲一面快要碎裂的鼓。
婚后的第五个月,生孩子的事被提上了议程。
说是议程其实不准确,因为从头到尾都是陈屿一个人在提,沈玥的回应永远只有一个字:不。
双方父母坐在一起吃饭的时候,陈屿的母亲试探着提了一句:“你们俩也不小了,该要个孩子了吧?趁我还带得动,早点生早点帮你们带。”
沈玥放下筷子,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说出来的话像一把刀,捅在桌子上,捅在所有人心里:“我不生孩子。”
饭桌上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陈屿的母亲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看了看陈屿,又看了看沈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陈屿的父亲低着头扒饭,筷子扒得飞快,像是在用吃饭逃避什么。沈玥的父母倒是没什么反应,似乎早就知道女儿的态度。
“为什么啊?”陈屿的母亲终于问了出来,声音有点发颤。
“不想生。”沈玥的回答简短得近乎粗暴。
“可是……结了婚总要有个孩子啊……”陈屿母亲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那是你们的想法,不是我的。”沈玥拿起筷子继续吃饭,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那顿饭后来是怎么吃完的,陈屿已经记不太清了。他只记得母亲走的时候眼圈红红的,父亲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话都没说,转身走了。沈玥的父母提前离了席,说家里还有事。饭桌上只剩下他和沈玥两个人,面对着一桌子没怎么动的菜,服务员走过来问要不要打包,他点了点头。
回去的路上,陈屿骑着电动车,沈玥坐在后座上。冬天的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他把车速放得很慢很慢,因为他想跟沈玥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玥玥,”他终于在红绿灯路口开了口,“你真的不想要孩子吗?”
后座没有声音。
“我也不是说非要现在要,就是……以后呢?以后也不想要吗?”
还是没有声音。
他回头看了一眼,沈玥低着头在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她根本没在听他说话。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喇叭,陈屿转过头,拧了拧车把,电动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了。风吹得他眼睛发酸,他眯着眼睛,看着前面灰蒙蒙的路面,路面上的白线一条一条地往后飞,像是这个城市在用一种无声的方式告诉他——你跑得再快,也追不上你想要的东西。
那一晚他躺在沙发上,打开手机计算器,把婚后的开销一笔一笔地加了一遍。
彩礼二十八万八。房子一百一十万。婚礼加婚庆加蜜月七万多。买车十五万。瑜伽年卡八千八。美容卡两万。日常开销——
他算不下去了。
不是因为这些数字太大,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个让他毛骨悚然的事实:他花了将近两百万,娶回来的不是一个人,是一个概念。一个关于“老婆”的概念,一个关于“幸福”的概念,一个他从小到大被灌输的“成家立业”的概念。而真正的沈玥是什么样的人,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或者说他根本不想去想。他看见的只是她的脸、她的身材、她笑起来的样子,至于她会不会做饭、会不会体贴人、愿不愿意跟他一起扛起一个家,这些在他决定娶她的时候,都被他选择性忽略了。
他才是那个最自私的人。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浇得他浑身发抖。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湿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眼泪浸透的。
婚后的第七个月,陈屿开始失眠。
每天躺到凌晨两三点才能睡着,早上六点半又准时醒过来,一天只睡三四个小时,整个人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都可能断。他的同事们都说他最近脸色不好,问他是不是病了,他笑着说不碍事,就是没睡好。没有人知道他在家里过着什么样的日子,他也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他试过跟沈玥沟通。不止一次,是好多次。
他用过温和的方式——“玥玥,我们能不能聊聊?”用过理性的方式——“你看这个月的账单,我们已经超支了三千多,你能不能……”用过卑微的方式——“我求求你了,你能不能体谅我一下?”用过绝望的方式——“你到底想不想跟我过了?”
所有的沟通都以同一种方式结束:沈玥戴上耳机,打开手机,开始刷短视频。
那个动作比任何一句骂人的话都更伤人。骂人至少说明她在听,她在乎,她愤怒了。而戴上耳机的意思是:你说的话不值得我浪费一秒钟去听。你的感受、你的疲惫、你的委屈,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你站在那里说话的样子,跟窗外那棵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没有区别,都是背景噪音。
陈屿不知道自己是从哪一刻开始彻底死心的。
也许是那天他发高烧还要爬起来做饭的时候。也许是那天他在公司被领导骂了、回家想找个人说说话、沈玥头都没抬的时候。也许是那天他看见沈玥的瑜伽年卡消费记录、发现她办了卡之后一共只去过三次的时候。也许是那天他算完账、发现自己的工资卡里只剩三百块钱、而沈玥刚刚下单了一瓶一千二的面霜的时候。
他不确定。但他确定的是,有一天早上他醒过来,睁开眼看见天花板上的裂纹,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今天要给沈玥做什么早饭”,而是“我今天能不能不回家”。
这个念头把他吓坏了。
一个结婚不到八个月的男人,早上睁开眼睛想的是“能不能不回家”。他的家不是一个他想回去的地方,而是一个他想逃离的地方。他在自己的家里活得像一个外人,不对,像一个仆人。仆人都比他强,仆人至少还有工资,他不但没有工资,还要把自己所有的钱都交上去,然后被嫌弃做得不够好。
那天他没有做早饭。他穿上衣服,洗漱完,直接出了门。他在路边摊买了一个煎饼果子,站在寒风里吃完了,然后骑着电动车去了公司。他坐在工位上发了很久的呆,同事叫他都没听见。
他拿出手机,给沈玥发了一条消息:“我想离婚。”
沈玥过了半个小时才回复:“你又发什么疯?”
“我没有发疯。我是认真的。”
“行啊,离就离。房子归我,车归我,彩礼不退。”
陈屿盯着那条消息看了足足五分钟。他把手机放下,拿起杯子喝了口水,又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遍。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很奇怪,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脸上的肌肉扭曲着,眼睛里的泪光一闪一闪的。
他笑的是沈玥的第一反应不是“为什么”,不是“我们能不能谈谈”,不是“你哪里不满意”。她的第一反应是“房子归我,车归我,彩礼不退”。就像一个训练有素的商务谈判专家,在对方提出解约的瞬间,立刻抛出了自己的索赔条款。
他甚至有一瞬间觉得,如果沈玥跟他吵,跟他闹,哭着问他为什么要离婚,他可能还会心软,还会再给她一次机会。但沈玥没有。她的回应冷冰冰的,像一个精算师在计算一笔生意的清盘成本。
他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这段婚姻对沈玥来说,从头到尾就是一桩生意。她出的是她的脸和她的身体,他出的是他的钱和他的命。现在他不想干了,她要算的是违约金。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
没有争吵,没有拉扯,没有任何电视剧里演的那些狗血桥段。沈玥请了一个律师,陈屿也请了一个律师。两边的律师在会议室里谈了两个下午,最后达成了一个协议:房子归沈玥,车归沈玥,彩礼不退,陈屿净身出户。唯一的“让步”是,沈玥同意不追究陈屿的“精神损失费”。
陈屿签协议的时候手没抖。他看着协议上那些条款,心里异常平静,像是在处理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签完字之后,他站起来,跟自己的律师握了握手,说了声谢谢,然后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很长,铺着灰色的地毯,墙上挂着一幅打印的风景画,画的是海边落日。他站在画前看了几秒钟,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跟沈玥结婚八个月,从来没有一起看过一次落日。不是没机会,是他每天下班回家就钻进厨房做饭,做完饭就洗碗拖地,洗拖完就累得瘫在沙发上,连抬头看一眼窗外的心情都没有。
他把最美好的八个月,最好的年纪,最多的钱,最真的心,全给了。最后换来的是一纸协议和一无所有。
办完离婚手续的那天晚上,他跟周远坐在这家大排档里,面前是七歪八倒的空酒瓶和一盘已经凉透了的烤串。他的眼眶红红的,不知道是因为喝了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他把最后一杯酒喝完,杯子轻轻地放在桌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哥,”他说,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我真的尽力了。”
周远没有说话。他把手伸过去,按在陈屿的肩膀上,用力地按了按。陈屿的肩膀很硬,硬得像一块石头,那不是肌肉,是长年累月的紧绷和疲惫在身体里沉积下来的东西。
大排档的老板开始收摊了,铁皮棚子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最后只剩下一盏昏黄的灯泡还亮着,像一只困倦的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这两个人。夜风越来越大,吹得棚子上的铁皮哗哗作响,像在唱一首苍凉的歌。
陈屿站起来,腿有点软,扶着桌子站了一会儿,等那阵眩晕过去。他掏出钱包要结账,周远按住了他的手。
“今天我请。”
陈屿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但看见周远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他点了点头,把钱包塞回口袋,拿起外套披上,跟着周远走出了大排档。
街面上空荡荡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两条黑色的河流,在寒冷的冬夜里无声地流淌。陈屿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天上有几颗星星,稀稀拉拉的,像是被人随手撒上去的几粒盐。
他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激得他打了个哆嗦。然后他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低着头,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身后的大排档老板在收拾桌椅,铁椅子和水泥地面摩擦的声音在夜风里传得很远很远,吱——嘎——吱——嘎——像是什么东西被一点一点地撕裂。
他没有回头。
走在他旁边的周远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下次,找个能跟你一起扛的。”
陈屿没有回答。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了脚步,站在路灯轻轻地点了点头。
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眉心的川字纹,照出他眼角的细纹,照出他消瘦的脸颊和突出的颧骨。他才三十一岁,看起来却像已经活了很久很久,久到把一辈子的苦都在八个月里尝完了。
他重新迈开步子,鞋底踩在薄薄的积雪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那个声音很轻,但在空旷的街道上听得很清楚,一下一下的,像是在说——
走了,走了,走了。
周远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表弟好像比八个月前老了很多,又好像比八个月前年轻了很多。老的是那张脸,年轻的是那个背影。那个背影不再像以前那样沉重地佝偻着,而是微微地挺直了一些,像是在卸掉什么重担之后,终于能够重新抬起头来。
夜风还在吹,把路边的枯叶吹得满地打转。陈屿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融进了夜色里,融进了这座小城沉睡的街巷里,融进了那些千千万万个在深夜里独自走路的人中间。
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再也没有人等着他回家做饭了。
他忽然觉得,这大概是八个月来,唯一一件让他松了一口气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