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2章 洗碗(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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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想的时候,苏敏会觉得好受一些。但一到第二天,看见餐桌上又是那副吃剩的碗筷摊在原处,那种好受就会像退潮一样,迅速地、彻底地消失,露出底下干裂的、硌脚的滩涂。
七月的一个周末,陈建国难得在家。赵雅兰带小杰去上绘画班了,苏敏在厨房择菜,陈建国靠在厨房门框上剥橘子,把橘络一条条撕下来,撕得很仔细。
“妈,”他忽然开口,“你是不是跟雅兰闹别扭了?”
苏敏择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择,说:“没有啊,怎么这么问?”
“我昨晚看见你一个人在厨房刷碗,刷到很晚。雅兰在屋里玩手机。”陈建国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不是在抱怨谁。
苏敏没接话。她把一根芹菜的叶子摘干净,搁进沥水篮里,又拿起下一根。她想说点什么,但所有的句子到了嘴边都变得不合适——说儿媳妇不好吧,那是他媳妇,说出来伤母子感情;说好吧,又觉得对不起自己心里那口气。最后她挑了一句最安全的话:“没事,你妈还干得动。”
陈建国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含混地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要是觉得累,就跟雅兰说,让她多做点。她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苏敏“嗯”了一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她知道儿子是好心,但她也知道,这种事情不是“说”能解决的。她要是开口让赵雅兰洗碗,赵雅兰肯定会洗,但洗的时候那个沉默的、勉强的气场,比不洗还让人难受。她宁可不开口,宁可自己多洗两个碗,也不想承受那种被无声地、礼貌地、不可逾越地推开的感觉。
她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和婆婆李秀兰之间的关系。她们从来没有吵过架,但也从来没有亲近过。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条无形的线,谁也不会越过那条线,客客气气的,像两个合租的陌生人。苏敏那时候发誓,等自己当了婆婆,一定要和儿媳妇处得像母女。她要做一个开明的、大度的、愿意付出的婆婆,她要对儿媳妇好,好到儿媳妇也把她当亲妈看。
她做到了前半句。她确实在付出,也确实在大度。但后半句呢?赵雅兰把她当亲妈了吗?
她不知道。有时候她觉得是,比如那次她感冒发烧,赵雅兰请了半天假带她去医院,挂号、排队、拿药,跑前跑后的,她当时心里热乎乎的,觉得自己这辈子值了。但更多的时候,她觉得不是。亲女儿不会看见亲妈蹲在地上擦酸奶的时候,只站在旁边说一句“我来吧”就转身离开;亲女儿不会让亲妈一个人刷完所有的碗,自己关在卧室里刷短视频。
她想不明白问题出在哪里。也许是她期望太高了?也许婆媳之间天生就不可能像母女,不管你怎么努力,那条线就在那里,你看不见,但它永远在。
八月中旬,发生了一件事。不大,但像一记闷锤,把苏敏心里那些一直没想明白的事情,砸出了一个形状。
那天下午,苏敏在整理赵雅兰房间的衣柜。这不是她的分内事,但赵雅兰最近换季的衣服堆在床上快一周了,她实在看不过去,就趁赵雅兰上班的时候帮她叠了叠。叠到一半的时候,她在衣柜最下层的抽屉里,看见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写着几个字,是赵雅兰的笔迹。
她没打算看。她真的没打算看。但那个信封半开着口,她的目光扫过去的时候,不小心看见了里面一张纸的开头几个字——“咨询记录”。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信封放回了原处,没有打开。
但好奇心像一根羽毛,在她心里挠了一个下午。晚上赵雅兰回来的时候,她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赵雅兰还是老样子,吃完饭,碗一推,进了卧室。苏敏洗完碗,路过主卧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赵雅兰压低的声音,像是在打电话,语速很快,偶尔夹杂着笑声,那种笑不是短视频里那种罐头笑声,是真的、发自内心的笑。
苏敏在门口站了两秒,走开了。
第二天,苏敏趁赵雅兰上班,又打开了那个抽屉。她知道自己不应该这样做,但她控制不住。她抽出那张纸,看清了上面的内容。
那不是心理咨询记录。那是一份离婚协议书草稿。
苏敏的手开始抖。她把那张纸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每一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她好像看不懂了。协议书上的措辞是那种标准的、冷冰冰的法律语言,“婚后财产分割”“子女抚养权”“探视权”——这些词一个一个地砸进她的眼睛,她觉得自己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整个人悬在半空中,找不到着力点。
她把协议书原样放回信封,信封放回抽屉,抽屉关好。然后她走到厨房,拧开水龙头,接了杯水,喝了一口,发现自己的手还在抖。
她想给陈建国打电话,但不知道打通了说什么。她想给赵雅兰打电话,但更不知道说什么。她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电视开着,小杰在看动画片,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地转:他们要离婚了。这个家要散了。
她忽然想起那些碗。那些赵雅兰吃完从来不洗的碗。那些搁了一整夜、结了硬痂、怎么刷都刷不干净的碗。那些碗是不是一种信号?一种她早就应该读懂但一直假装看不懂的信号?赵雅兰不洗碗,不是因为她懒,不是因为她累,是因为她已经不把自己当成这个家的人了。一个准备离开的人,是不会在意餐桌上的碗有没有洗的。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苏敏浑身上下都凉透了。
晚上赵雅兰回来的时候,苏敏在厨房里假装忙活。她听见赵雅兰换了鞋,跟小杰说了几句话,小杰的笑声尖尖的、脆脆的,赵雅兰的声音柔柔的、低低的,她们在说绘画班老师教的画猫的技巧。苏敏侧着耳朵听,想把每一个字都收进来,好像这些日常的、琐碎的对话,随时都会停止一样。
赵雅兰走进厨房,把水杯放在水槽边,打开冰箱拿了一盒酸奶。苏敏背对着她,正在热汤,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妈,”赵雅兰忽然叫她。
苏敏的手一紧,没回头,说:“嗯?”
“今天我来洗碗吧。”
苏敏愣了愣,转过身看着赵雅兰。赵雅兰的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不同,不冷不热的,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但眼睛没有看她,而是看着灶台上那锅汤。
“不用不用,”苏敏说,“快好了,你先去吃饭。”
赵雅兰没再坚持,拿着酸奶走了。
苏敏把火关了,靠在灶台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厨房的窗户开着,夜晚的风吹进来,带着一点桂花的味道。她这才注意到,原来桂花已经开了。八月了,秋天了,这一年又要过完了。
她不知道那张离婚协议书是多久以前打印的,不知道赵雅兰和陈建国之间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这个家还能撑多久。她只知道,她今天又洗了赵雅兰吃完的碗,跟过去几百个夜晚一样。但这一次,她洗得很慢,很轻,像在洗一件她自己也不知道还能用多久的东西。
水从指缝间流过,温热的,干净的,什么痕迹都留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