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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0章 撑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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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早,李笙坐在她的专用高脚椅里,手里挥着八分之一截油条,说道,“阿爸,昨天我闻到羊肉味道了。”

李乐正低头喝粥,闻言筷子顿了一下,抬眼瞅了瞅对面的大小姐。

大小姐正端着碗,听到这话,碗沿挡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起来的眼睛,分明是在憋笑。

“傻孩子,”李乐夹起一块酱菜,咬得嘎吱响,“你那是做梦了。”

“没做梦!”李笙摇头,小揪揪跟着晃,“就是闻到了!辣的!羊肉!”

大小姐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赶紧把脸别向一边,肩膀轻轻抖着。

李乐瞥她一眼,心说,就知道笑。

“笙儿想吃羊肉了。”李笙眼巴巴地望着李乐。

李乐搁下筷子,转头冲厨房方向喊了一声,“妈,冰柜里还有上次钱总派人送来的羊肉,您受累,给拿出来解冻,我下午早来会儿给炖了,咱们晚上吃羊肉面。”

曾敏正从厨房端了几个煮鸡蛋出来,闻言白了他一眼,“你倒是会给我派活。行,知道了。”

她把酱菜碟往桌上一搁,伸手揉了揉李笙的脑袋,“这下高兴了?”

“晚上吃羊肉面!”李笙一听,立刻兴奋起来,小短腿在椅子上一蹬一蹬的,两只手比划了一个大大的圆,“笙儿要吃那么大一碗!”

“你是小猪啊,吃那么多。”李乐伸手想捏她鼻子。

李笙一偏头躲过去,小下巴一扬,“笙儿不是小猪,笙儿要长高!”她伸手指向正埋头喝粥的李椽,“要比椽儿高!”

李椽正小口喝着粥,闻言抬起头。

嘴里还含着半勺粥,腮帮子鼓着,看看姐姐,又看看爸爸,再看看妈妈,最后看看奶奶,小小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小大人一般无可奈何的表情,之后,低下头,继续喝粥。

满桌人都被逗笑了。

李乐三口两口吃完,把碗一推,站起身,拎起搭在椅背上的书包,弯腰,在两个孩子脑袋上一人搓了一把。李笙的揪揪歪了,李椽的头发支棱起一撮,像个刚睡醒的小鸡崽。

“我走了啊。”

“阿爸再见。”李笙和李椽扬着小手。

李乐刚转身,曾敏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

“诶,你等等。”

“啊?”李乐站住,回头,曾敏已经进了屋,出来时候,提出一个手提袋,递给李乐。

“我昨天逛街时候买了件羊绒衫,给你姥爷,你顺道给送过去,”曾老师嘱咐着,又从手提袋侧边的小兜里摸出一张小票,在李乐眼前晃了晃,“票搁里头了,要是码数不合适,让你姗姨拿去换,专柜就在商场一层,好找。”

李乐接过来,“您自己怎么不去?这大老远的,还得让我当二道贩子。”

“今天基金会和关工委有个活动,得去参加。”

李乐挑了挑眉,“关工委?您啥时候和那帮发挥余热的老同志扯上关系了?”

“今年请关工委的杨主任当基金会的名誉会长。”

曾敏说着,目光若有若无地往桌上扫了一下。

李乐顺着她的视线,看见正在给李笙盛粥的老太太,心下明了。

有些关系的建立,不是靠电话,不是靠饭局,是靠一张老脸。

“那您可得把这块招牌弄好,”李乐把手提袋换了只手拎着,笑了笑,“这些老头老太的,能办不少事呢。”

“知道知道。”曾敏挥挥手,像赶一只嗡嗡叫的苍蝇,“你别忘了。”

“忘不了。”

挤过早高峰,189职高灰扑扑的校门在薄雾里若隐若现。

李乐把车开到后门,铁栅栏门半开着,一大爷正拿着把大扫帚慢吞吞地扫着地上的落叶,听见车声,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继续扫他的,没什么反应。大约孙朝阳已经打过招呼了。

后门的停车场不大,地面是水泥的,年久失修,裂了好几道缝,缝隙里长着些干枯的草。

据说是周边几家单位公用的,里面已经停了不少车,零零星星的空着几个车位,李乐正要往里钻,就被一辆正在准备倒进车位的花冠挡在了通道上。

可显然,这位司机的车技属于那种“只能前进、不能后退”的水平。车屁股一会儿向左偏,一会儿向右偏,轮胎在水泥地上磨来磨去,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就是进不去。

等了一会儿,李乐叹了口气,下车走过去,透过深色的车窗膜,隐约瞧见驾驶座上的人。

刘萌萌。

今天换了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领子竖着,头发没像昨天那样披着,而是在脑后扎了个低马尾,显得利落不少。

正双手握着方向盘,眉头紧锁,嘴唇抿着,脖颈微微前伸,盯着右侧的后视镜,表情严肃的像是准备轧死仇人。

李乐抬手,轻轻叩了叩驾驶座的车窗。

玻璃“嗡嗡”地落下一道缝,露出一张带着三分焦躁、三分无奈的脸。

看见是李乐,刘萌萌那紧绷的表情明显地松弛下来,甚至带了点如释重负的庆幸。

“来来来,李乐,我这折腾大半天了,怎么都倒不进去。你说这破车,方向盘重得要命,倒车雷达也没有,我真是……”

“我来吧。”李乐拉开驾驶座的门。

刘萌萌解开安全带,从车上下来,站在一旁。

李乐坐进车里,调整了一下座椅和后视镜,挂上倒挡,左手扶着方向盘,右手搭在副驾椅背上,回头看了一眼,打方向、回正、再打方向,几下,花冠像一条听话的鱼,稳稳地滑进了车位,前后距离恰到好处,车身摆得端端正正。

熄火,拔钥匙,下车。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十秒。

“好了。”

“哎哟,真是……”刘萌萌接过钥匙,摇了摇头,“你说我开了这么多年车,怎么就是倒不好呢?”

“正常,”李乐笑着说,“倒车这事儿,多练练就成。”

他说着,转身走向自己的车,把车开到停车场最里面的角落停好。下了车,锁好门,往回走,发现刘萌萌还站在原地,正等着他。

“您还等我呢?”李乐快步走过去。

“那不成用人超前、不用人朝后了?”刘萌萌笑道,“走吧,一起。”

两人往学校后门走,刘萌萌偏过头看着李乐,“诶,对了,你这车,看着像是那个什么……R?”

“GtR。怎么,刘姐,您也认识?”

“我不认识车,但我儿子认识。”刘萌萌说,“他在丑国念高中,暑假的时候我去看他,他就缠着我,跟我说什么GtR啊、StI啊、EVo啊,一堆乱七八糟的。说等他上了大学,考了驾照,让我给他买一辆二手的什么R。我瞧着,跟你这车一个样。”

说这话的时候,刘萌萌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既无奈的显摆的味道。

李乐多会来事儿,挤出一惊讶的表情,“哟,刘姐,您儿子都上高中了?那您……”

他顿了顿,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一丝真诚的“赞美”,“我看您这样,还以为您家孩子才上幼儿园呢。”

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明白。

刘萌萌显然对这种不露痕迹的恭维很是受用,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表现着刻意的矜持和藏不住的受用,“哪有啊,我都快年过半百了。”

“不像,真不像。”李乐摇摇头,“您这皮肤,这气色,刘姐,您平时都用什么护肤品?回头我给我妈也推荐推荐。””

“哪有保养,”刘萌萌摆了摆手,“都是自己瞎捣鼓,没什么章法的。”

“那更完了,这只能说明是天生的,别人羡慕不来。”李乐真诚的没有半点拍马屁的油腻。

刘萌萌哈哈大笑,引得几个路过的学生纷纷侧目。

“诶,今天你怎么来这么早?”等收了笑,刘萌萌问道。

“这不是昨天找孙主任求了个差事嘛,”李乐说,“弄弄学生的电子档案。我想着来早点,先把模板弄出来。”

“你倒是积极。”刘萌萌点点头,随即又压低了声音,“不过,孙主任那个人啊,你跟他干活,有你累的。”

“怎么说?”李乐装出一副虚心求教的样子。

“他要求高。”刘萌萌把手插进羽绒服的口袋里,“你给他弄这个档案,他肯定要一遍一遍地看,一遍一遍地挑毛病......你信不信?”

“嗯,信。孙主任那人,瞧着就是认真的。”

“所以啊,”刘萌萌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他的胳膊,“你自己心里有个数就行。别到时候他挑你毛病,你心里不舒服。他那人,不是针对谁,就那脾气。对谁都一样。”

“明白,谢谢刘姐提醒。”李乐应得爽快,语气里带着几分“受教了”的感激。

两人说着话,已经到了教学楼门口。

“得空上我办公室吃水果。”刘萌萌说,“我那儿有从老家带来的柚子,可甜了。”

“好嘞,谢谢刘姐。”李乐笑着应了。

刘萌萌冲他点了点头,转身,高跟鞋敲击水磨石地面的“笃笃”声,像是踩在某个慢三步舞曲的节奏上,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渐渐远去。

李乐看着那道裹在黑色羽绒服里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收回目光,抬头看了一眼教学楼灰色的外墙。

墙上贴着几条早已褪色的标语,“学会做人,学会做事,学会求知”,字迹模糊,边缘卷起,被风吹得“哗哗”地响。

。。。。。。

李乐到得早,教务处的门都还锁着。

抬手从门框上方摸出王佳玉昨天告诉他的备用钥匙,开了门,办公室里一股隔夜的浊气,混着暖气片烤出来的灰尘味,像一锅熬了一宿的剩粥。

把书包放到自己那张桌上,又把窗户推开,冷气贴着窗沿挤进来,屋里这才轻快了点儿。

窗台那盆文竹彻底枯了,细碎的黄叶落了一窗台。倒是旁边的绿萝长得愈发茂盛,藤蔓从花盆里垂下来,在地面上盘了几圈,又顺着桌腿往上爬。

李乐盯着那盆绿萝看了几秒,想起某种生存哲学,给点水就活,给点阳光就灿烂,没有阳光也能凑合。

从门后找出拖把,拎到走廊尽头的水房。

水龙头锈得拧不动,用力拧了几下,才“吱呀”一声开了,一股锈黄的水先流出来,冲了好一会儿才变清。他接了半桶水,拎回来,开始拖地。

拖把是那种老式的布条拖把,已经看不出本色,灰扑扑地拧在一起。李乐拖得很仔细,从里到外,桌子底下、柜子边上都没落下。

这是李乐上辈子辗转找活的时候记住的第一条规矩,新人到哪儿,在还没有展现能力的时候,都是最底层。得先展现体力和眼力。

正拖着,门口光线一暗,一个人影晃了进来。

李乐抬头,看见一个穿着棕色皮夹克的男人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顶摩托车头盔,黑色的,上面贴了几张张牙舞爪的贴纸。

这人三十出头,留着半长不短的头发,中分,发梢搭在耳根,被头盔压得有些塌,脸上带着一种刚从风里下来的、被冷空气淬过的红润。

看见李乐,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从李乐手里的拖把移到李乐的脸上,嘴角一咧,笑了。

“你就是新来的实习生?”

声音挺亮堂,带着点自来熟的随意。

李乐想起昨天王佳玉说的,教务处一共四个人,除了她和孙朝阳,还一个负责教务教学的大姐陈芸,昨天去市里开会,另一个负责学生实训工作的,叫张大龙,也是出去看实训设备,都不在。

眼前这位机车党打扮的,应该就是那位张大龙。

李乐把拖把靠墙立好,甩了甩手上的水,在裤子上擦了擦。

“对,是我。李乐,以后多关照。”

那人腾出一只手,伸过来。“我叫张大龙。佳玉昨天在球球上跟我说了。”

李乐握住他的手,手掌宽厚,干燥,指节粗大,虎口处有茧子,但茧子的位置和厚度跟李乐的那种不太一样,应该是长期“虐待”油门把手磨出来的。

张大龙松开手,指了指墙角的拖把,笑道:“你倒是勤快。孙主任肯定喜欢你这样的。”

“实习嘛,这不都是基操。”李乐说。

张大龙愣了一下,“啥是基操?”

“基本操作。”

张大龙“哈”地一声笑出来,笑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开来,“你说话真有意思。对了,你有多高?”

“一米九多一点儿。具体多少……得看鞋底儿。”

张大龙又是一阵大笑,正要说什么,门口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小声点儿,吵得脑子疼。”

张大龙的笑声戛然而止,转过身,脸上那点肆无忌惮的笑容迅速收敛成一种谨慎的、略带讨好的笑意。

“陈姐,早上好啊。昨天会开得怎么样?”

越过张大龙的肩头,李乐看见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个子不高,微胖,穿一件黑色棉服,领口严丝合缝地裹着脖子。像是怕冷,又像是要把自己藏起来。头发干巴巴的,在脑后扎成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从耳际垂下来。

鼻梁上架着一副银边圆框眼镜,脸似蛋,颧骨横张,鼻头略粗,下巴略短,嘴唇略薄,四十多岁的年纪,整个人看上去像是一块被揉皱了又勉强展开的纸,不大的眼睛里,透着说不清的疲惫和不耐烦。

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座墩实的界碑,不言不语地划定着某种界限。

李乐上辈子嗝屁着凉的时候,还没有对某种长相的冠名。即便不用家传的那套“相人术”,但两世为人的经验,一眼就知道,这位属于非常难缠的那种人。

对这种人,在李乐的生活和工作实践中,顺逆都不成。

顺着她,会被视为无原则讨好或缺乏主见,触发其强大的批判欲,引发更多的说教,反着她,直接挑战其逻辑防线,又会激发她的辩论本能和防御机制,导致沟通陷入情绪对抗而非问题解决。

和这种人相处,只能就事论事,剥离情绪,一方面肯定她的价值,一方面设立清晰的边界。不主动招惹,不正面冲突。

果然,对于张大龙略带讨好语气的问候,这位大姐只是翻了翻眼皮,回了句,“反正没你自在。”

那股子阴阳怪气的劲儿,又一次证明了概率学的胜利。

张大龙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略显尴尬地侧了侧身,一拉李乐的胳膊,“陈姐,这是昨天刚来的实习生,李乐。”又转头对李乐说,“这是陈芸陈姐。有189的时候,陈姐就在了,老资历了。”

说完,他冲李乐飞快地撇了一下嘴,那意思是,难缠,少招惹。

李乐会意,脸上挂起那种恰到好处的微笑,带着几分客气的尊重,“陈姐好。我刚来,有什么事儿您吩咐。”

陈芸上下打量了李乐一番,目光在那圆寸脑袋上停了停,“嗯”了一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便绕过两人,走到靠墙那张压着玻璃板的桌子前,把包放下,又从桌上拿起一个不锈钢保温杯,拧开盖子看了一眼,又拧上,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说了一句,“拖地别忘了把门口和走廊那片儿也拖一拖。”

“诶。”李乐应了一声。

陈芸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李乐看了一眼张大龙。

张大龙叹了口气,把头盔放在自己桌上,低声说,“以后你就知道了。这位,难缠着呢。”

“好在你是实习的,不跟她多打交道。”他又补了一句,像是在安慰李乐,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李乐笑了笑,没接话。拎起拖把,继续拖刚才没拖完的地。

拖把蘸了水,在地上划出一道道湿痕。

水渍在晨光里泛着亮光,很快又干了,只留下一片浅浅的水印,像某些来过又走了的人,只在记忆里留下一点模糊的痕迹。

李乐一边拖地,凭着第一印象,给教务处的四个人做了个初步的侧写。

孙朝阳,教务处主任。四十五岁上下,有着偏理想主义者的壳,和偏实用主义者的核。

他相信教育能改变人,至少他还在相信。但他的相信已经不再是年轻时那种“我能拯救每一个学生”的豪情,而是一种更疲惫、也更坚韧的“我还在,我就不能不管”的执念。

典型的基层教育管理者,对上要扛压力,对下要镇得住场面,中间还要应付各种人情世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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