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2章 乐的触角(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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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乐把最后一箱苹果塞进后备箱,正要关上门,那声怒骂便从路口炸了过来。
“艹尼玛,把秤放下,要不然我特么砍死你!”
声音年轻,尖锐,带着一股子不计后果的狠劲儿。李乐直起身,循声望过去。
路口那边已经围了一圈人。
一辆车门上印着“城管”字样的皮卡拦在一辆小餐车前。
那辆小餐车顶上焊着一块手写的“刘记炸鸡柳”的招牌,漆皮已经爆裂,露出底下的铁锈。车轱辘是旧的,轱辘上缠着几圈铁丝,大概是用来固定那些松动的螺丝。
一个少年攥着一把切菜刀,刀刃在夕阳下反射出一道刺目的白光。站在餐车和城管之间,身体微微前倾,浑身的肌肉都绷着,随时准备扑出去。
李乐认出他了。刘健。昨天在派出所,坐在角落里,始终没怎么说话的那个。瘦,黑,颧骨高,眼神里带着一种被生活磨出来的、过于早熟的警觉。
此刻那双眼睛瞪得很大,死死地盯着一个穿着灰蓝色制服城管,还有那人手里攥着的一台电子秤,秤盘上还沾着油渍和面包糠的碎屑。
“你动一下试试!”刘健喊着,“你敢拿走,我今天就跟你拼!”
拿秤的那个城管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眼前这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敢拿刀对着自己。
往后退了半步,但嘴上没软,“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家在这儿摆摊就是违法占道,我们依法暂扣经营工具,你拿刀对着我,怎么,想进局子?”
“你少拿进局子吓唬我!”刘健往前迈了一步,刀刃在路灯下划出一道短暂的光弧,“昨天进过了!怕什么?你敢拿走我就砍死你!”
他身后,一个裹着深蓝色棉服的女人从餐车后面跌撞着冲出来,头发乱蓬蓬的,在脑后扎成一个髻,散下来的碎发被油烟气黏在额角和脸颊上。围裙上溅满了油渍和面包糠。
一把抱住他的胳膊,声音又尖又颤,“健儿,健儿,把刀放下!放下!”
“你砍一个试试?”那城管脸上带着一种见惯了这种场面的、近乎麻木的镇定,“你砍了我,你进去蹲几年,你妈这摊子也别想摆了。你想想清楚。”
边上另外一个年龄大点儿城管朝刘健这边走了一步,语气比刚才那一个要平得多:“小兄弟,把刀放下。你先别激动,有话好好说。你把刀架在这儿,事儿只会越闹越大。”
“大就大!”刘健没有退,反而把刀又抬高了半寸,“你们三天两头来,收了这个收那个,收了东西就不还,今儿我看谁敢拿!”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眶有些发红,声音却更硬了,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用愤怒来掩盖委屈的方式。
那女人伸手去握他持刀的那只手。她的手很瘦,青筋凸起,手背上一层薄薄的、被热油溅过的旧疤。
“健儿,”她的声音不大,却抖得厉害,“妈不要那秤了!你把刀放下!”
刘健没动,刀还举着,手攥得更紧了,指关节泛着青白。
“妈,你让开!”
“听话!”她伸手去掰他的手指,一下,两下,没掰动,声音就带了哭腔,“你别犯浑!称没了还能再买!你要是出了事,你让妈怎么办?”
刘健的目光在女人脸上停了一瞬,又迅速移开,落在那个城管身上,嘴唇抿成一条线,腮帮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
旁边几个推着三轮车摊贩也围了过来,有人伸手想去拉刘健的胳膊,又不敢靠太近。
一个戴着毛线帽的老头在一旁说,“小子,听你妈的,把刀放下。为个秤不值当的!你进去了,你妈谁管?”
“就是就是,”旁边一个烫着卷发的胖大姐也跟着附和,“有话好好说,别动刀子,动刀子就是你不对了。”
“他们扣秤就对?”另一个声音从人群里冒出来,“天天来撵,撵了又回来,回来又被撵。做个小买卖容易吗?”
“你丫别拱火,小伙子,听姨一句,千万别冲动,动刀性质就变了。”
有人搭腔,“你跟他们闹,吃亏的还是自个儿,忍忍吧孩儿,啊?”
那个年龄大点儿的城管也顺势说,“小兄弟,你把刀放下,你妈这称我们不扣,今天算警告一次,下不为例。行不行?”
刘健妈趁着儿子注意力分散的间隙,猛地一使劲,把刘健握刀的那只手拽了下来。
刀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车轮底下。
刘健想去捡,但被她妈死死抱住。挣扎了两下,最终没有再动,只是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着,像一台过载的发动机,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这时,一辆警车开了过来,挤开人群,到近前,车门拉开,下来两个民警,一个年纪大些,肚子微微凸起,腰带勒在肚脐眼下头,另一个年轻些,瘦高,手里拿着个小本子。
“谁报的警?”年轻的民警扫了一圈,目光落在刘健和他母亲身上。
“我报的。”刚才劝刘健冷静的城管上前。
“怎么回事?”
“占道经营,我们正常执法,这小伙儿,”城管队长指了指地上的刀。
民警点了点头,又走到刘健面前。刘健的母亲挡在儿子身前,脸上带着一种紧张、讨好的笑容,“警察同志,孩子小,不懂事,一时冲动,您别跟他计较……”
“大姐,您别紧张。”民警的语气倒还算平和,他看了一眼刘健,“你叫什么名字?”
“刘健。”
“多大了?”
“十六。”刘健妈替着回。
民警又看了刘健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意味,像是同情,又像是无奈。
“十六,也不小了。持械威胁执法人员,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吗?”
刘健没说话。他低着头,盯着地上那把刀,刀刃上沾着一点油渍,泛着暗淡的光。
“健儿,问你话呢?”刘健妈扯了扯刘健胳膊。
“他们要扣我妈的秤。”刘健抬起头,目光和民警对视了一瞬,又移开了,“那秤是我们吃饭的家伙。扣了秤,我们怎么做生意?”
“做生意也不能动刀。”年长的民警说,“动刀就是违法,你知道吧?”
“我知道。但我没办法。”
民警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行了,跟我回所里一趟吧。做个笔录,把事情说清楚。”
“那我妈呢?”
“你妈也去。”民警说,“你是未成年人,需要监护人到场。”
他又转头对城管说,“你们也来个人,把情况说一下。”
年龄大的城管指了指那个捡秤的,“小赵,你去。”
“同志,那能先收拾东西不?”刘健妈问道。
“嗯,你们麻利点儿,这下班的时候,堵着路。”
“诶,诶。”刘健的母亲连连点头,弯腰去收拾地上散落的炸鸡柳和一次性餐盒,手忙脚乱的,像是要把这场混乱的最后一点痕迹也抹干净。
刘健看着母亲蹲在地上捡拾那些被踩扁的纸盒和沾了灰的鸡柳,蹲下身,和她一起捡。
母子俩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快速地把东西归拢到一个塑料袋里,又把小餐车托付给边上一个卖炸串儿大姐。
李乐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路灯亮起来,把整条街笼罩在一片昏黄的光晕里。
他看见刘健站起身,提着那个塑料袋,跟在母亲身后,走向那辆警车。他的背影瘦削,脊背微微佝偻着,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小树。
车门关上,没有鸣笛,悄无声息地驶离了路口,很快就看不见了。
围观的人群彻底散了。几个商贩推车的推车,收摊的收摊,路口重新安静下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辆炸鸡柳小餐车还停在那里,车上的铁板上还残留着油渍和调料,车把手上挂着一块塑料牌子,上面用马克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字,“炸鸡柳,3元”。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那块牌子来回摇晃,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李乐收回目光,坐进车里,发动引擎,挂上挡,车子缓缓路过那个路口,从车窗里看了一眼小餐车。
踩下油门,汇入车流。
收音机里,电台正播着天气预报,说明天冷空气南下,燕京最低气温降至零下四度。
。。。。。。
虽说韩金生对李乐说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不过接下来,李乐还是安安稳稳,老老实实的坐起了班。
因为李乐发现,在189这种地方,你要真想干点什么事儿,急不得。得先让自己变成一个“自己人”。
而成为一个“自己人”最快的办法,不是请客吃饭,不是送礼攀关系,而是每天准时出现在你该出现的地方,做你该做的事,不迟到,不早退,不抱怨,不给别人添麻烦。
这套活儿,李乐上辈子就练得炉火纯青。
所以,这几天李乐很规矩。规矩得像一块砖,每天准时嵌进教务处的门框里。七点半到,先扫地,再拖地,然后用那块半旧的抹布把窗台、桌面、饮水机外壳都抹一遍。
拖完地,顺道再去隔壁几个科室转转,问问有没有要帮忙捎带的,有没有要扔的垃圾。
做完这一切,他才坐下来,打开那台慢得像老牛拉车的电脑,开始录入学生档案。
头两天,陈芸没说话。她坐在自己那张铺着玻璃板的办公桌后面,对着电脑,有时敲键盘,有时翻文件,像是根本没注意到这个实习生的存在。
到了第三天,李乐拖完地,把拖把冲洗干净,挂回水房的钩子上,回到办公室时,陈芸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拖把别拧太干,留点水,拖出来才亮。”
语气还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但比前两天柔和了那么一丁点儿。
就那么一丁点儿,但在陈芸这种人身上,已经算是很大的进步了。
李乐抬起头,应了一声:“诶,行,我记着了。”
陈芸没再说什么,走到自己桌前坐下,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
张大龙看在眼里,中午吃饭的时候,对李乐说,“行啊,陈姐都和你客气了。知道么,去年有个实习生来,干了一周,走的时候陈姐都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李乐笑了笑,没接话。
他心里清楚,陈芸这种人,看重的不是你做了什么,而是你做事的持续性。今天干了,明天不干了,她会觉得你这个人不靠谱。你天天干,她才觉得你这个人还行。
这是一种长期的、缓慢的信任积累。急不来,也跳不过。
除了这些日常,李乐还干了一件让孙朝阳刮目相看的事儿。
那天下午,孙朝阳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发愁。学校接到通知,市教育局要来检查教学常规,需要提交一份详细的课程设置方案和自查报告。
原来的那份方案是几年前制定的,很多内容已经过时,什么“面向新世纪”“培养四有新人”之类的提法,放在眼下的语境里,怎么看怎么别扭。需要重新修订,而且要得急,三天之内必须报上去。
孙朝阳自己弄了一天,头都大了,也没弄出个满意的来。
李乐路过他办公室门口,看见他皱着眉头盯着屏幕,眉头拧成一个“川”字,右手握着鼠标,光标在页面上拖来拖去,删了又写,写了又删。
他随口问了一句:“孙主任,怎么了?”
孙朝阳抬头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情况说了。
“这东西,你说它重要吧,它确实重要;你说它不重要吧,它也就是个材料。”孙朝阳叹了口气,把鼠标往前一推,像是放弃了什么。“
李乐听完,说,“要不,我试试?”
孙朝阳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你会弄这个?”
“以前在学校帮忙做过类似的材料。”李乐很谦虚。
上辈子在城投的时候,光是写项目申报书就写了不下上百份,格式规范、排版要求比教育局的检查标准只高不低。
再加上这些年以来,饱经多方大佬摔打锤炼出来的写论文、汇报、报告的功力,对于这种务虚的玩意儿,不说手拿把掐,也是轻松惬意。
孙朝阳把位置让给他。
李乐坐下来,快速浏览了一遍原来的方案,又看了一遍最新的政策文件和要求,心里就有了谱。
他开始动手。
先搭框架。指导思想、基本原则、总体目标、具体措施、保障机制,五大板块,层层递进。
再填内容。
什么信息化、科学化、数字化、标准化、集约化、精细化,什么责任意识、学习意识、创新意识、进取意识,什么切入点、立足点、着力点、出发点、落脚点、制高点。
还有加快、尽快、抓紧、尽早、整体、充分、继续、深入、自觉。各种狠早细实再,多宽大高快,这些词像熟练的工匠手里的楔子,一个接一个地嵌进合适的缝隙里,严丝合缝。
该加粗的加粗,该缩进的缩进,该对齐的对齐。表格的边框线粗细一致,字体字号统一规范,页眉页脚标注清楚。
两个小时之后,一份排版精美、逻辑清晰、内容完整的课程设置方案和自查报告,放在了孙朝阳的面前。
孙朝阳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用一种重新审视的目光看着李乐。
“你……在哪儿学的?”
“自学成才。”李乐笑着说。
孙朝阳没再追问。他把那份方案放在桌上,用手掌抚平了边角,又看了一遍标题,然后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他对李乐的态度从“你去做这个”变成了“你看这个怎么弄比较好”。
前者是指令,后者是商量。
虽然只是一字之差,但意味着李乐在他心里,从一个”干活的实习生”,变成了一个“可以商量的干活的实习生”。
你知道人什么时候会开始跟你商量吗?
不是他觉得你行,是他觉得你不仅行,还觉得你不会让他丢脸。
加上老李家“社恐”技能在李乐身上有了理论加持的进阶,像隔壁办公室的打印机卡纸了,他去帮忙弄好。总务处的老师搬东西,他搭把手。图书馆的老师要整理书架,他也去帮一会儿忙。
举手之劳,不费什么力气,但胜在及时、主动、有眼力见儿。
于是教务处来了个又会说话、长得又帅、脾气又好、又乐于助人的实习小伙儿,在189的教学楼里传开了。
什么叫“自己人”?就是你在这儿待着,不再有人觉得你多余。
而因为车的关系,李乐和高赫、卢嘉迪也混了个脸熟。并且通过这俩,开始逐渐把“触角”伸入到学生群里。
就像这天中午。
李乐和张大龙、王佳玉在校门口一家盖浇饭吃过饭,刚进学校大门,就瞧见高赫在办公楼门口蹲着,缩在一件灰扑扑的棉服里,像个没处去的野猫,看见李乐,站起身,迎上来。
“李哥。”他叫了一声,搓了搓手。
李乐站住脚,看了他一眼:“有事儿?”
高赫看了一眼旁边的张大龙和王佳玉,“嗯”了一声。
张大龙会意,冲李乐挤了一下眼,拉着王佳玉上了楼:“你们聊,我们上去消消食。”
李乐和高赫走到边上,“啥事儿?说。”
高赫挠了挠后脑勺,支吾了半天,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那个……我有两个哥们儿,听我说了你的GtR,也想见识见识。能不能……带他们看看?要是不行就算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点试探,像是生怕被拒绝。
李乐看着他,笑了。“怎么,牛逼吹出去了?”
高赫的脸一红,嘴上却不承认。“哪有,我就说学校来了个老师开了一辆贼帅的车,他们就……就想看看,你要是不......”
“行了行了。”李乐摆摆手,“行,这面子得给你。”
高赫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真的?”
“真的。人呢?”
“在后面停车场门口等着呢。”高赫说,“卢嘉迪跟着他们呢。”
“走吧。”
两人绕过教学楼,穿过一条堆着废旧桌椅的过道,来到后面的停车场。
远远就看见卢嘉迪领着两个差不多大的男生,在停车场门口等着。那俩人,一个胖墩墩的,圆脸,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上全是油渍。另一个瘦高个儿,头发留得有些长,刘海遮住了半边眼睛,双手插在口袋里,靠在墙上,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看见李乐和高赫走过来,几个人都站直了身子。
高赫介绍道:“这是李哥,学校新来的实习老师,他车贼帅。”又转头对李乐说,“李哥,这是张硕,这是王磊。”
胖墩墩的那个冲李乐点了点头,带着一种同龄人见了“大人”时特有的、既想装酷又藏不住好奇的矛盾:“李哥好。”
矮瘦高个儿倒是自来熟,笑得一脸灿烂,“李哥,听高赫说你那车是GtR?真的假的?”
“看看不就知道了?”
几个人一路走到后门停车场。空旷的水泥地上,那辆白色的GtR静静停着。
李乐掏出钥匙,“biubiu”两声,车灯闪了一下。
俩男生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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