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5:那个写《满江红》的乞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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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知道《满江红》吗?”
我们摇头。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那首词。
他的粉笔字写得不差,可跟电影院地上的那些比起来,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他念: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
念完了,他说:
“这首词,是岳飞写的。岳飞是南宋的抗金名将,精忠报国,最后被奸臣害死了。”
他没有提那个乞丐。
可我知道他为什么要讲这首词。
因为他看见了。
后来,我上了大学很少回镇上。
偶尔回来,路过电影院门口,那里已经推倒重建了小楼,只有旁边那个供销社,还是那个样子,地也是一样的,石头堆砌的路,偶尔一个裂缝里HIA嵌着一些粉笔屑,红的黄的白的,像褪色的彩虹。
乞丐早就不见了。
问了邻居,有人说他走了,去了外地;有人说他被家人接回去了;还有人说……不说了。
我宁愿相信他好了。
不再疯了,不再在地上写字,不再穿破衣服。
他回到了挂榜山那边的家,回到了他考上大学之前的日子。他可能还在写字,写在纸上,写在门上,写在田埂上。可这一次,不是为了消磨时间,是因为喜欢。
我喜欢这个结局。
哪怕它不是真的。
镇上的人提起这个乞丐,大多是一种复杂的表情——同情里夹着不屑,惋惜里掺着嘲讽。
“可惜了,那么聪明的一个人”
“读书读傻了”
“要是没考那个博士就好了”……
考博士差一分,气疯了。
这个说法传了那么多年,没有人去考证过真假。
大家觉得“差一分”比“被人顶替”更有戏剧性,更像个悲剧的结尾。
悲剧嘛,总比阴谋论好听。
可我不信。
一个能写出那么漂亮的字、能默写整首《满江红》的人,他的脑子里装的不只是知识,还有逻辑,有判断,有是非观。
他分得清好坏,知道谁在帮他,谁在害他。他只是不说话了,不代表他疯了。
他选择沉默,也许是太累了。
跟这个吵吵闹闹的世界说再见,跟自己说——算了。
我后来读到过一个词:
高功能孤独症。
它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疯”,而是一种社交和沟通的障碍。
患者在某些方面——比如记忆、计算、艺术——拥有超常的能力,可他们无法跟人正常交流,无法融入社会。
我不知道这个乞丐是不是这样。
但我宁愿相信他不是“气疯”的。
他只是换了一种活法。
前几年我回了一趟镇上,原来电影院上的小楼,门口有一家卖篾货的,门口停着几辆电动车,几个小孩蹲在有阳光的地方打牌。
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忽然浮现出那些粉笔字: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
那些字不在了。
可它们刻在了我的记忆里,比任何课本上印的都清楚。
我还记得那天,他用红色的粉笔写着,写到“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的时候,手指一滑,那个“血”字最后一笔拉得很长,像一道血痕,从地上一直延伸到路的尽头。
我抬头顺着那道痕看过去,他已经走远了。
瘦瘦的,驼着背,一件灰布袄子在风里荡来荡去。
他没有回头。
后来我学了更多诗,读了更多书,见了更多人,可我始终觉得,我见过的第一个真正的文人,不是哪个老师,不是哪个作家,而是那个在电影院门口写字的乞丐。
他有风骨。
没有功名,但有风骨。
对了,傻儿后来怎么样了?
我也不知道,后来李老师调去了市里,他考上了公务员,再后来就没什么消息了。
镇上的老人说,挂榜山的石头裂了,清流河的桥塌了,粮站的大槐树还在。
粮站早就不收粮了,院子里长满了草。
可那棵大槐树还活着,每到春天,满树的白花,香得很。
乞丐以前也去粮站门口写字。
粮站的张会计不赶他,给他倒过水,还给过他一件旧棉袄。后来张会计退休了,回老家了。乞丐还去粮站,坐在槐树下,一坐就是半天。有人问他等谁,他说等人。
等谁?不知道。
也许他在等一个能看到他字的人。
也许他已经等到了。
写到这里,我想起之前的一件事。
我儿子上小学三年级,老师让他背一首古诗。
他背的是《满江红》。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
他背得很流利,字正腔圆。
我听着听着,眼眶忽然湿了。
他问我:“爸爸,你怎么了?”
我说:
“没什么,想起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写《满江红》的人。”
“他写的很好吗?”
“很好。比印刷的还好看。”
“他在哪儿?”
“不在了。”
“死了吗?”
“也许没有。也许他只是不写了。”
儿子想了想,说:
“那他一定去了一个有很多粉笔的地方。”
我愣了一下,笑了。
“对,”
我说,
“有很多粉笔。什么颜色都有。”
儿子满意地点点头,继续背他的诗。
突然我好像明白了一点什么?
相比于疯,
那些坏人,那些心急的人,
他们才是疯了。。。。
你没有疯。
疯的是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