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9章 君临鄄城(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因为与此同时,他的脑海中又响起了另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在说:大汉,真的还能救吗?
桓灵以来,宦官乱政,党锢之祸,黄巾之乱……汉室的气数,早就在那十二年前耗尽了。
不是赵云背叛了汉室,是汉室自己,先背弃了天下万民。
这些年,他看着曹操东征西讨,看着各路诸侯此起彼伏,看着百姓流离失所,看着这个天下越来越破碎。
他以为曹操能匡扶汉室,可曹操把持朝政,与董卓何异?
而赵云呢?
赵云虽叛汉自立,但赵云治下的百姓安居乐业,欣欣向荣…
那么,到底是汉室重要,还是天下百姓重要?
他不知道了。
他真的不知道了。
所以,当赵云双手将他搀起时,杨彪没有挣脱。
他只是站在那里,泪如雨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赵云又走到黄琬面前。
黄琬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抠着泥土。
他没有抬头。
因为他怕自己一抬头,就会忍不住拔出腰间那柄从未出鞘的剑——如果他还带着剑的话。
他恨赵云。
他比杨彪更恨。
因为他是黄琬,是当年那个拍案而起、要与赵云一同举义旗伐董的黄子琰。
他对赵云寄予的厚望,比任何人都深。
可也正是因此,当赵云叛汉称帝的消息传来时,他比任何人都更愤怒,更痛心。
他觉得自己被欺骗了,被背叛了。
他觉得自己当年在洛阳对赵云说的那些慷慨激昂的话,全都成了一场笑话。
“黄公。”
赵云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黄琬没有应声,只是将头埋得更低了。
但赵云的手,已经扶住了他的手臂,将他从地上缓缓搀起。
黄琬被迫站起身,被迫抬起头,被迫对上了赵云那双眼睛。
那一瞬间,他愣住了。
因为他看到,赵云的眼眶,竟也微微泛红。
这个终结了汉室的帝王,这个席卷天下、所向无敌的明帝,竟在看到他黄琬时,红了眼眶。
“黄公,当年洛阳一别,您对朕说的话,朕还记得。”
赵云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黄琬耳中。
黄琬的嘴唇剧烈颤抖起来。
他想说:你记得什么?你记得我说过要与你一同匡扶汉室吗?你记得我说过要助你一臂之力伐董兴汉吗?你记得的,是不是只有那些对你有用的话?
可话到嘴边,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看到,赵云的眼睛里,没有半分虚伪,没有半分做作。
那种真诚,与当年在洛阳时一模一样。
可这更让他痛苦。
如果赵云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他可以恨得理直气壮。
可赵云不是。赵云的真诚是真的,赵云的背叛也是真的。
这才最让人无法释怀。
黄琬闭上眼睛,两行浊泪无声滑落。
他被赵云搀着,站在那里,浑身颤抖,却始终没有说出一个字。
最后,赵云走到马日禅面前。
马日禅跪在地上,满头银发在晨风中微微飘拂。他已年近古稀,身子骨早已不如当年。
此刻跪在这冰冷的泥土上,双膝钻心地疼,可他却浑然不觉。
因为比膝盖更疼的,是心。
他想起当年在洛阳家中,那个年轻的边将,曾在他家中住过。
他亲自为赵云斟酒,为赵云铺床,将赵云当作自家子侄一般看待。
他那时对老妻说:“此子必成大器。汉室中兴,或许就落在此子肩上了。”
老妻笑他太过乐观,他却深信不疑。
可后来呢?
后来,那个他视为子侄的年轻人,果然成了大器。
但不是在汉室的旗帜下,而是在他自己的苍龙旗下。
他成了皇帝。
成了终结汉室的人。
而他马日禅,却要跪在这里,以降臣的身份,迎接这个昔日的晚辈。
这是何等的讽刺?
脚步声在他面前停下。
马日禅没有抬头,他只是将额头贴得更低了。
“马公。”
那个声音响起。
马日禅浑身一震。
“当年在尊府叨扰数日,承蒙盛情款待。云……一直记得。”
赵云的声音里,竟带着几分罕见的暖意。
马日禅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着赵云,望着那张曾经熟悉、如今却陌生得让他心痛的面容。
他想起了那个夜晚,赵云坐在他家的厅堂中,与他对饮。
那时的赵云,意气风发,满腔热血,说要救少帝,说要伐董卓,说要匡扶汉室。
他信了。
不但信了,还倾尽全力相助。
可如今,那个说要匡扶汉室的少年将军,已经成了叛汉的皇帝。
而他马翁叔,却要跪在这里,接受他的搀扶。
“陛下……”
马日禅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却只说出这两个字,便再也说不下去了。
他不知道自己叫出“陛下”这两个字时,心中涌起的,到底是恨,是痛,是无奈,还是某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情愫。
他只知道,当赵云双手将他从地上搀起时,他没有拒绝。
他拒绝不了。
因为这个年轻人,真的终结了乱世。
因为这个年轻人,真的让天下百姓看到了太平的希望。
而他马日禅,除了接受这个事实,还能做什么呢?
赵云将三位老臣一一搀起后,退后半步,目光从三人面上一一扫过。
他看到杨彪眼中的恨与痛,看到黄琬眼中的愤怒与不甘,看到马日禅眼中的无奈与苍凉。
他知道,这三个人,没有一个真心臣服于他。
他们心中有恨,有怨,有不甘。
可那又如何?
他赵云走到今天,不是靠别人的真心臣服,而是靠自己的刀锋与铁骑。
他不需要他们立刻归心,他只需要让他们看到——天下归明,已是大势所趋。
“三位都是朕的故人。”
赵云的声音平静而沉稳,在晨风中回荡,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朕不会勉强你们做任何事。你们若愿入朝为官,朕虚位以待。若不愿,朕亦不强求,自会为你们安排宅邸,颐养天年。”
杨彪浑身一震,抬起头,难以置信地望着赵云。
他原以为,赵云会逼迫他们出仕,以彰显自己对汉室旧臣的“宽宏大度”。
而自己这把老骨头,要么屈服,要么被杀,不会有第三条路。
可赵云,却给了他选择。
给了他尊严。
杨彪的泪水再次涌出,这一次,不是因为恨,不是因为痛,而是因为某种更加复杂、更加深沉的情绪。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
但赵云已经转过身,向城门走去…..
而在城门口,一具简陋的棺椁静静地停在那里。
那里面,躺着因荀彧刺杀赵云之事,被活活吓死的汉帝——刘政。
赵云走过那具棺椁时,脚步微微一顿。
他看了一眼那粗糙的木棺,眼神中没有任何波澜,只是淡淡地对身后的徐庶说了一句:
“以汉室宗亲之礼,葬于城外。”
“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