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5话 独步天下.秋天的晚霞(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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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按住了他的肩膀,止住了他磕头的动作。
那是一只温暖的手。不是滚烫的,不是冰冷的,是恰好人体的温度。那只手落在川柏瘦骨嶙峋的肩膀上,力道很轻,像是怕把他捏碎一样。
“没事了。”那人说,声音很平静,没有太多的情绪,但也没有丝毫的虚假“你安全了。”
川柏抬头看着他。
那张脸干净得不像话,每一处都像是老天爷精心雕琢过的。
川柏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
“你……”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喉咙粗粝嘶哑,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铁片。
他想说很多话,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所有的语言堵在喉咙里,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无声的呜咽。
他的眼睛里终于流出了一滴泪。
一滴,两滴,然后就像是决了堤一样,眼泪汹涌地往外涌,冲刷着他脸上的血污,滴在他颤抖的膝盖上。
那人静静地蹲在他面前,没有催促,没有打断,只是安静地等着他哭完。
随后他站起身,朝川柏伸出手。
那只手悬在半空中,干干净净的,指节修长,川柏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很久。
川柏颤抖着伸出自己的手。他的手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样子了,指甲劈裂,皮肤粗糙得像老树皮,还有两根指骨畸形地向外弯着,上面糊着泥土和干涸的血迹。
那人的手掌合拢,握住了他的手,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川柏的双腿在打颤,膝盖几乎撑不住身体的重量,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那人伸手扶住了他的肩膀。
“慢慢来。”他说。
川柏的嘴唇又哆嗦了起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两只畸形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面前男子那张干净到刺眼的脸,心里翻涌起一股无法名状的情绪。
这个人可以一剑斩杀大鬼。这个人可以徒手拧断铁链。这个人从天而降,轻而易举就终结了他三个月的噩梦。这个人如此强大,如此从容,如此……不像一个真实的人。
然后那人松开扶着他的手,转身朝门外走去。
“走吧,”他说,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山下的村子还有幸存者。”
川柏看着那个月白色的背影朝门外走去,逆着光,轮廓被镶上了一层模糊的金边。他在光里,而自己站在阴影里,中间隔着大鬼裂成两半的尸体和漫了满地的黑血。
那一刻,川柏心里那簇微弱的火星突然被浇了一盆冷水。
这个人从光明里来,回光明里去。而自己呢?自己是黑暗里的东西,是被踩烂在泥里的东西。
他有什么资格跟着这个人走?
川柏站在原地,身体还在发抖。
然后他迈出了第一步。脚步踉跄,膝盖发软,几乎是一步一摔。然后是第二步,第三步。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步身体都会摇晃一下,那样子不像是人在走,更像是某种刚学会直立行走的动物在笨拙地模仿人类的姿态。
他走到大鬼的尸体旁边时停了一下。
那个踩了他三个月的庞大身躯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堆正在腐烂的烂肉,黑色的血液凝固成了黏稠的胶状物,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恶臭。
川柏看着大鬼的尸体,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脚,踩了上去。
光着脚踩在鬼尸上的触感又湿又滑,黑色的血从他脚趾缝里溢出来。他踩了一脚又一脚,越踩越用力,越踩越快,像是要把这三个月的恐惧和屈辱全部踩回到这具尸体里去。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喉咙里发出低沉的、野兽般的嘶吼。
然后他弯下腰,开始呕吐。
胃里没有什么可吐的,吐出来的只有酸水和胆汁,混合着之前吞下去的馊臭残渣,呛得他眼泪直流。他趴在鬼尸旁边吐了很久,吐到整个人都虚脱了,然后用手背擦了擦嘴,直起身,继续朝门外走去。
门外是傍晚。
秋天的晚霞染红了半边天,山风吹过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息。川柏站在破庙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是他三个月以来第一次呼吸到没有腐臭味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