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0章 野菊花(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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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穿过营地,穿过溪边,穿过桑树苗,向灰烬林地东边那片野菊花丛走去。阳光照在她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曦的影子很短,小砚的影子很长,两个影子挨在一起,像一个大人牵着一个小孩子的手——但实际牵手的姿势是反的,是小的牵着大的,是年轻的牵着年老的,是从灰烬林地走向野菊花丛的、两个方向完全相反但步伐完全一致的牵手。
晨光越来越亮,太阳已经升到了桑树苗的树冠上方,把整片灰烬林地照得像一个巨大的、温暖的、正在孵化的蛋。所有的人都在这个蛋里,在光中,在粥的香气中,在溪水的声音中,在野菊花的颜色中,在影棘和影刃拥抱的影子中,在曦和小砚牵着的手的温度中,在夜王掌心里那颗正在缓慢旋转的、幽蓝色的、从未熄灭过的光中,在月隐手指之间那道橙红色的、像壁炉里火焰一样的、温暖而安静的光中。
灰烬林地的早晨,在这一刻,在所有人的注视和无视中,在所有的声音和沉默中,在所有的拥抱和放手之间,慢慢地、不可逆转地,变成了上午。
上午的阳光把灰烬林地染成了一幅明亮的、没有阴影的画。光从正上方落下来,把每一个人的影子都压成了脚下一个小小的、深黑色的圆点。那些圆点安静地趴在地上,像一群正在午睡的、黑色的甲虫。没有人踩它们,所有人都绕开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习惯——就像你不会故意去踩一朵开在地上的花。
影棘从影刃的肩膀上抬起头。它的眼睛哭红了,鼻尖哭红了,整张脸都哭红了,像一个刚出生的、皱巴巴的、不好看的婴儿。但它笑得很大声,笑到露出了后槽牙,笑到眼泪又掉了出来,笑到整个人都在影刃的怀里发抖。影刃没有松手,它一只手按在影棘的心口,另一只手落在影棘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影棘的头发里,轻轻地、像梳子一样地慢慢梳过。影棘的头发是硬的,粗的,像马的鬃毛,在影刃的手指间发出细碎的、沙沙的响声。那个声音很小,但在安静的营地里,每一个人都听到了。
“你的头发好硬。”影刃说。
影棘从影刃的怀里抬起头,用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头发确实很硬,硬到用手指夹住一根,可以像针一样竖起来。它从来没有注意过自己的头发,以前在门那边的时候,它戴头盔,头发被压得贴着头皮,没有人能看到它的头发。曦偶尔会摸,在它执行任务回来、摘下头盔的时候,曦会踮起脚尖,用手掌在它的头顶上慢慢地、用力地揉几下,像是在揉一团没有发好的面。它的头发太硬了,曦的手掌在头发上揉过的时候,会发出沙沙的响声,和影刃的手指梳过时发出的声音一模一样。
影棘闭上眼睛,感受着影刃的手指在它的头发中慢慢移动的触感。不是疼,不是痒,是一种“被摸头”的感觉。它活了一千多年,从门那边到门这边,从卡尔的武器到源初者的守门人,从杀人的工具到煮粥的厨子。它被很多人看过,被很多人怕过,被很多人利用过,被很多人等待过。但被摸头,只有两个人。曦和影刃。曦在门那边摸,影刃在门这边摸。曦的手是凉的,影刃的手也是凉的。曦的力度是重的,影刃的力度是轻的。但那个感觉是一样的——“你在这里,我看到了。”
影棘睁开眼睛,从影刃的怀里退出来,后退一步,看着影刃。影刃蹲在那里,手还悬在半空中,手指微微弯曲,保持着刚才插在影棘头发里的姿势。它的手指上沾着影棘的泪,幽绿色的,已经干了,在皮肤上留下淡淡的、发光的痕迹。影棘伸出手,握住了影刃悬在空中的手,把它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合拢,握成拳头,然后用两只手包住那只拳头,紧紧地、用力地、像要把那只拳头捂热一样地握着。
“影刃。”
“嗯。”
“你不是没有人要的。你不是工具。你不是被造出来就被丢掉的、没有人要的东西。你是影刃。你是林夭夭给你起名字的影刃,是林夭夭给你做弓的影刃,是林夭夭教你拉弓的影刃,是林夭夭帮你磨箭头的影刃。你的一千次空弦不是唤醒,是选择。你选择成为影刃,不是卡尔最得意的作品,不是源初者藏在卡尔眼皮底下的刀。你是你。你选了自己。”
影刃看着影棘的眼睛。幽绿色的、哭红了的、肿得像核桃一样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好看,甚至有点吓人,像两颗从腐木中挖出来的、发了芽的、绿色的种子。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光,不是泪,不是任何可以被命名的情绪。是一种“在”的感觉。一个人在这里,就是那种感觉。
影刃的手指在影棘的掌心里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松开了。不是挣脱,是放松——像一只蜷缩了太久的刺猬,终于感到了安全,慢慢地舒展开身体,露出了柔软的、没有刺的腹部。它的手指从拳头变成了手掌,从手掌变成了五根分开的、像树枝一样的手指。影棘的手指嵌进影刃的指缝里,十指相扣,掌心贴掌心。
“我知道了。”影刃说。
影棘看着它,看着它橙红色的、像壁炉里火焰一样的眼睛。
“知道什么?”
“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影棘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安静的、更深邃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弧度。
“你本来就不是。”影棘说,“你只是不知道。现在知道了。够了。”
林夭夭站在枯树下,手里握着那把桑木弓,弓弦已经松了,箭囊里还插着六枚黑曜石箭头。她看着影棘和影刃蹲在地上、十指相扣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安静的、更深邃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弧度。她把弓挂在枯树的枝杈上,把箭囊也挂上去,然后转过身,向溪边走去。她需要洗一洗脸,不是因为脸脏了,是因为她的眼眶红了,红得厉害,红到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
溪水是凉的。林夭夭蹲在溪边,用双手捧起水,泼在脸上。水很凉,凉得她打了个哆嗦,凉得她眼眶里的热意消退了一些,凉得她分不清脸上是水还是泪。她用手背擦了擦脸,看着溪水中自己的倒影——模糊的,被水波扭曲的,像一个正在融化的、不认识的人。那个人的眼睛是红的,鼻尖是红的,脸颊是红的,整张脸都是红的,像一块被烧透了的铁,正在从内部向外散发着看不见的、滚烫的热。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很轻,是影刃。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