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六六七章 皇后(2/2)
“你……你是怎么皇兄被杀的消息的?朕也是有人偷偷告知的,朕从未跟你说过。”司马德文抓着褚灵媛的手低声问道。
“长清告诉我的。”褚灵媛低声道。
长清是褚灵媛的兄长褚秀之的表字。褚秀之是褚灵媛的长兄,和他的弟弟褚淡之都在朝中为官。
“长清还告诉臣妾,徐州李徽死了。徐州已经内乱。陛下,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李徽一死,大晋无人节制刘裕,陛下最后可以制衡的力量已经消失,刘裕就要动手对付陛下了。”褚灵媛低声道。
司马德文的心被刺痛的收缩,褚灵媛知道的事情他当然知道,李徽死了消息已经传到了京城,司马德文听到这个消息几乎晕厥过去。虽然他和李徽之间并没有什么交集,曾经还被李徽羞辱恐吓。李徽也不是什么好人,他的野心也昭然若揭。但是李徽在,自已起码还能名义上是大晋之主。李徽死了,刘裕无所畏惧,定会无所顾忌的篡位。这正是他担心的事情。
“你莫要胡说,皇后,你今晚说这些作甚?不是过乞巧节么?皇后,斟酒,朕和你喝一杯。”司马德文叹息道。
褚灵媛低声道:“臣妾可不稀罕过什么乞巧节,只不过这可能是臣妾和陛下过的最后一个乞巧节了。所以臣妾才会请求和陛下一起过节。”
司马德文颤声道:“你还在胡说八道。不许再说了,不会的,不会发生那样的事情的。”
褚灵媛轻声道:“陛下,你难道甘心如此么?妾身的生死倒是没什么,可陛下你呢?大晋要亡了,陛下要成为亡国之君了。陛下将何以面对天下百姓,何以面对大晋先帝?臣妾今晚就是想劝劝陛下,该想想办法了,晚了就来不及了。”
司马德文抬头看着褚灵媛,呆呆道:“可是,如今能有什么办法呢?整个朝廷,全部的兵马都在他手里。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朕不敢违背他的任何想法。朕万事都顺着他,难道他还要对朕下手么?”
褚灵媛叹息道:“陛下,那人是要我大晋的江山啊,怎会容陛下坐在皇位之上。李徽死了,他很快就会动手了。他连废帝都杀了,就算陛下对他百依百顺,甚至是将帝位禅让给他,他都不会让陛下活着的。他必会将司马氏铲草除根,否则,天下谁会臣服于他。会有人拥戴司马家而起兵反他,他会允许发生这样的事情么?”
司马德文颓然道:“那当如何是好?朕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啊。皇后,若朕和刘裕好好的谈一谈,主动将朕的江山禅让给他,朕只求保你我和女儿的平安,只求一生富足,他应该会答应朕的吧?”
褚灵媛带着怜悯的表情看着自已的丈夫。她不得不承认,自已的夫君一直是个庸才,糊涂愚蠢而不自知。其实自已当年嫁给他的时候就知道了。只不过,他对自已真的很好,嘘寒问暖,敬爱有加。
“陛下,你想怎么做便怎么做吧。臣妾都听你的。但以臣妾浅薄的认知,刘裕绝非仁恕之人。将希望寄托在他的仁慈之上是无用的。但臣妾是你的妻子,臣妾自当遵从陛下的想法。”
司马德文垂头道:“哎,其实朕也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可是朕该如何是好?”
褚灵媛沉吟片刻,神色郑重的道:“陛下,臣妾觉得,眼下已成死局。既然如此,不如孤注一掷,死中求活。倘若成功,则可助陛下重掌大晋铲除逆贼。倘若不成……那便万事皆休。左右是个死局,臣妾陪着陛下一起赴死便是。”
司马德文一愣,骇然看着褚灵媛道:“你想要怎么做?”
褚灵媛左右看了看。此刻夜沉如水,左右无人。廊下的宫女远远的靠着廊柱一椿一椿的打盹。
“陛下,刘裕此刻去了姑塾,不在京城,正好行事。我们虽无兵马在手,但我那两位兄长一个是中郎将,一个是廷尉卿,他们手中是有一些人手的。臣妾召他们进宫,当无人怀疑。届时臣妾请我那两位兄长带着人埋伏在宫里。一切就绪之后,陛下找个理由召见刘裕以及王谧刘穆之等党羽,然后突然袭击,将他们全部诛杀。届时逆贼刘裕及其党羽一死,群龙无首。陛下只需一道诏书,便可平息乱局,拨乱反正。陛下以为如何?”
褚灵媛声音低沉,但在司马德文耳中听起来不啻惊雷一般。他万万没想到,一向沉静娴雅弱不禁风的妻子居然能想出这样的计划来。这简直让他大吃一惊。
他的汗快速的从身上的每一个毛孔渗了出来,很快便满头满脸满身大汗淋漓。
“这……这怎么可以?这太冒险了,恐怕……恐怕……”司马德文颤声道。
褚灵媛的声音低沉而坚定:“陛下,这确实很冒险。但这是臣妾唯一能够想出来破局的办法了。擒贼先擒王,只要刘裕一死,王谢和各大世家的老臣便会站出来,陛下只要许以重诺,他们便会出手解决残余力量。谢氏还有谢汪留在京城,太原王氏还有王景,琅琊王氏还有王玉之在。他们都是被排挤之人,必定会站出来。就算刘裕党羽想要报复,也不会得逞。况且,陛下还能想到其他的破局之法么?难道要等着刘裕提刀杀来,将陛下和臣妾以及我们的女儿都杀了才甘休么?”
司马德文手足无措道:“可是……可是……”
褚灵媛伸手握住司马德文的手掌,轻轻摩挲道:“陛下,臣妾只是个提议罢了。你若不愿,臣妾不会怪你。但臣妾求你一件事,请陛下应允。”
司马德文道:“何事?皇后你尽管说。这么多年来,但凡你提出的要求,朕可曾让你失望过?”
褚灵媛低声道:“请陛下杀了我。”
司马德文惊愕道:“什么?为什么?”
褚灵媛道:“陛下不要惊讶。臣妾只是不想看到陛下和女儿被人杀死的场面。也不想自已受辱。臣妾忘了告诉陛下,那日刘裕进宫,对臣妾言语调戏。若非臣妾借故离开,恐怕难逃他的魔爪。陛下尚在,他且如此。一旦陛下不在了,臣妾必将受辱。臣妾此生只侍奉陛下一人,绝不会玷污陛下的英名。所以,臣妾希望陛下能够杀了我。就今晚,就现在。七夕之夜,牛郎织女相逢之时,臣妾死在今晚,死在陛下手中,来生和陛下必能相逢。请陛下……答应臣妾。”
褚灵媛声音舒缓,但听在司马德文耳中就像是尖利的噪音,震的他心神摇动,难以忍受。
“狗贼敢耳!这狗贼,竟然如此欺朕。朕对他百依百顺,他不但觊觎朕的江山,连朕的皇后都觊觎。是可忍孰不可忍?皇后,朕答应你行事。不管成功与否,总好过被那逆贼所辱。朕绝不会杀你,也不会让你被那逆贼侮辱。”司马德文跳起身来叫道。
褚灵媛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她了解自已的丈夫,他可以窝囊到不要江山社稷,依附于刘裕这样的人。但他从不让自已受委屈,也受不了自已受辱。
所谓刘裕觊觎自已的话,都是褚灵媛编出来的。自已并不美丽,也不再年轻,刘裕身边美女如云,怎会觊觎自已。但褚灵媛知道,自已在司马德文心中是最美的,司马德文或许不会为了任何事发怒,但他绝对会因为自已说的这件事而冲冠一怒。
褚灵媛轻轻搂住司马德文的腰身,将自已靠在他的怀中,贴着他的胸膛,感受着司马德文起伏的怒火。心中想着:“陛下莫要怪我,我若不这么骗你,你下不了决心。我这么做,也是想搏一搏。虽然胜算不大,但总好过坐以待毙。”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褚灵媛喃喃道:“我这不是好好的么?他不会得逞的。我们还是来计划一下该怎么做吧。时间紧急,当好好的谋划。我今晚就将二位兄长请进宫中细谈,陛下觉得如何?”
司马德文冷静了下来,心脏砰砰乱跳。他确实已经下了决心,但这不代表他不害怕。
“不可太着急,要细细谋划。宫中全是刘裕的人,都是檀道济的兵马,一旦他们进宫见朕,必会引发怀疑。这样吧,皇后可以用回家看望兄嫂的名义出宫去见他们,和他们商议具体之事。只是,皇后,你那两位兄长靠得住么?”司马德文道。
褚灵媛蹙眉道:“他们毕竟是我的胞兄,和臣妾是亲兄妹啊,总不至于害我吧。陛下之前待他们也极好,我相信他们也愿意为陛下尽忠。毕竟刘裕篡夺之后,他们也没什么好日子过。”
司马德文搂住褚灵媛的肩头,心中想道:亲兄妹么?我不也算计了我的皇兄么?王韶之不也杀了他的堂姐么?这种时候,有谁是靠得住呢?
但事已至此,司马德文也只能选择相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