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夹缝生存(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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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被窝里一遍遍问自己:
他是为了自己,还是真的心疼我这个没爹没妈的孩子?
转念又想起看守所的高所长,当初也是对我格外照顾,不然我早被别的犯人打死了。
难道卢教,是我生命里第二个贵人?
都说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如果我是一匹还没被驯服的良驹,那卢教导员,会不会就是我的伯乐?
只要跟他处好关系,再往上认识更高层的领导,我在这监狱十多年,就能少走太多弯路。
中国人最讲关系,认识人越多,路越宽。
我不能闭门造车,必须敞开心,跟犯人处、跟警察处,把这十几年的底子打牢。
我不想像其他犯人一样,十几年只学会踩缝纫机,出去还是废物。
我要趁这段时间,学东西、练脑子,为将来出去做准备。
正想着,黑暗里忽然传来强子的声音:“大波子,大队长找过我了,张天涯那事,你别碰。卢教打过招呼,大队长也说了,别动他。”
“知道了。”大波子闷闷地应了一声,满是不情愿。
我心里松了口气。
再横的犯人,也是犯人。
在国家机器面前,在警察眼皮底下,敢嚣张跋扈,只有死路一条。
接下来几天,果然风平浪静。
强子他们没找我麻烦,大波子虽然看我不爽,也不敢动手。我们依旧在集训队,每天按部就班。
孙胜他们看我平安无事,也都放下心来。
休息时我们偶尔聊天,他说起家里的老婆孩子、年迈父母,说以后再也不碰黑吃黑、不碰毒品,等出去了做正经生意,还想带着我一起。
我笑了笑,没当真。
变化永远比计划快,语言是花朵,行动才是果实。
我从不轻信承诺,人心会变,誓言听听就好。
但有些话,哪怕是假的,也能当精神食粮,支撑着人往前走。
这天,我又忍不住想起女朋友。
集训队会见时,她明明说,等我分到监狱,就买书来看我。
可这都好几天了,人一直没出现。
我忍不住胡思乱想:
她是不是有别人了?
是不是有了新男朋友,不打算要我了?
我还有十多年刑期,人生有几个十年?
老话都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连夫妻都靠不住,更何况我们只是年轻情侣,连婚约都没有。
能来看守所看过我,开庭时来陪过我,我已经知足。
现在再奢求,是不是有点得寸进尺?
她离开我,太正常了。
换作任何人,都会这样选。
正发呆,有人拍了拍我肩膀。
我抬头,是张指导员。
“张天涯,出来一下,卢教找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跟着他走进大队办公室。
卢教导员正坐在椅子上看文件,见我进来,抬头笑了笑:“坐。”
“找你来说个事。”他放下文件,“监区要选几个表现好的,参加监狱统一的技能培训,学门手艺,将来出去有用。我想推荐你。”
我一下子愣住,不敢相信:“我……我能去吗?”
可我心里第一反应却是:我不想干活。
一干活就要遭罪,还挣不到什么钱。我想像那些有关系有背景的犯人一样,轻松舒服地混日子。他们有钱有靠山,我什么都没有,可我也不想出苦大力。
嘴上却只能支支吾吾:“我……我太笨了,怕学不会。”
卢教导员瞪我一眼:“你小子别不知好歹,这个机会不是谁都有。学门手艺,是为了你以后不再犯罪,能堂堂正正活下去。”
我心里一紧,知道不能再推。
真把他惹恼了,我以后改造寸步难行。
“知道了,谢谢卢教。”我连忙改口,“我一定好好学,争取将来出去能立足。”
“这是你自己争取的。”他点点头,“培训下个月开始,三个月。教你们喷漆,监区做实木门、实木家具,把你带出来,以后独当一面,每个月能拿满6分,减刑快。一共就两个名额,你和中华。”
“不想干随时可以让给别人。”
我骑虎难下,只能先答应下来,心里盘算着以后再找机会推脱。
不管什么手艺,本质还是干活。
有人靠脑子活,有人靠力气活,我年纪轻轻,当然想选更轻松的路。
但在监狱里,先稳住再说。
“我绝不会让您失望!”我用力点头。
从办公室出来,我脚步都轻快了很多。
我知道,这是我改变命运的一次机会。
我快十九岁了,马上要过年。
这是我在监狱里的第一个春节。
小时候家里穷,过年还能吃顿饺子;
后来进孤儿院,春节有领导来看我们,有记者,有好心人,有烟花,热热闹闹;
逃亡那年春节,我躲在桥洞里,冻得发抖,看天上的烟花,心里一片冰凉;
今年,至少安稳,不用躲警察,不用怕冻死街头。
已经比很多时候强了。
回到号房,孙胜一眼就看出我不对劲:“天涯,去哪儿了?看你这么高兴,有好事?”
我把技能培训的事告诉了他。
“太好了!”孙胜比我还激动,“我就知道你行!”
不过喷漆对男人身体不好,你年纪轻轻,防护面罩一定戴好。
旁边几个犯人也过来道喜。
强子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敌意淡了很多。
大波子依旧一脸不爽,把头扭到一边,假装没看见。
我很清楚,路还长,高墙里的困难还多。
但我不再害怕。
因为我知道,只要好好改造、好好做人,总有一天能走出去,拥抱真正的自由。
卢教导员,是我在黑暗里拉了我一把的贵人。
我不会忘,也不会辜负。
夜幕降临,监区灯光昏黄。
我走到窗边,大波子忽然故意咳嗽一声。
他额头上刚拆线的疤,像一条没长好的蚯蚓,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我下意识摸了摸裤兜——里面是磨尖的牙刷。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你敢动手,我就敢扎死你。
大波子从兜里摸出烟盒,抖出两根,递过来一根,自己叼上一根。
“噌”的一声,火苗窜起,照亮他满脸横肉。
“抽一根。”他把烟塞到我手里,“卢教找我三回了,原话就是:跟张天涯处好点,别惹事。我大波混这么多年,卢教的话,不能不听。”
我捏着烟,没点,看向窗外。
高墙电网之外,家属楼零星亮着灯,马路上车来车往,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心里一阵发酸,堵得难受。
“明天集训结束,你们这批新人分岗位。”大波子靠在墙上,“卢教跟我打过招呼,给你安排到车间,活儿轻快,挣分多,比百分之九十的犯人都强,让你跟着学技术,将来当师傅。”
我心里再不情愿,也不敢在他面前表露。
他就是警察的眼线,我一句话说错,转头就会被卖。
人心太可怕,当面是兄弟,背后就捅刀,添油加醋打小报告,只为换一点好处。
这种小人,最恶心。
我把烟点上,猛吸一口,呛得嗓子疼:“谢了。”
“谢啥。”他嗤笑一声,“以后都在一个圈子里,你好我好大家好。再说,你小子是真有种,砸玻璃那下,我佩服。”他摸了摸额头的纱布,“不过以后,别再这么冲动。”
我没接话。
他又自顾自说下去:“以前的号子比这黑多了。我刚进来那会,新人进来三天不扒层皮不算完。管事的让你跪你就得跪,让你揉腿就得揉腿,晚上还要值夜,不顺心就是耳光。”
“你是没见过八九十年代的看守所,外号‘阎王殿’。里面有个刀疤李,专门欺负新人。有个小子不服,当天晚上就被人烧了私密处,袜子内裤往嘴里塞,号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我第一回改造就赶上那时候。”大波子吐了口烟,“进去第一天,刀疤李让我洗他的袜子,臭得能熏死人。我不愿意,晚上就被四个人按地上打,胳膊差点拧断,脑袋还被按进马桶里。”
“管教从门口过,看一眼,装没看见就走了。”
“后来就学乖了。”他笑了笑,带着一股糙劲儿,“让干什么就干什么,装傻充愣,熬到减刑。这是我二进宫,能混到今天,不容易。”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张横肉脸没那么讨厌了。
他说的那些黑暗,我在看守所也听过、也经历过,甚至比他更惨。
“所以啊,”大波子认真起来,“卢教是真看重你。你一个孤儿,在这儿无依无靠,有人肯拉你一把,比什么都强。我大波不是好人,但恩怨分明。你跟我作对,我没记恨;以后我有难处,你也别躲。”
“行。”我点头,“只要你不找事,我能帮就帮。之前我岁数小,不懂事,有不对的地方你多担待。我做错了,我认;我没做错,谁也不好使。”
“痛快!”他拍了我肩膀一下,力道很足,“我跟你说这么多,就是想让你明白,现在的监狱已经比以前强太多了。监控越来越完善,用不了几年,就会彻底大变样,再横的人也不敢乱来。你那股血性,留着出去用,在这儿别瞎逞能。”
走廊尽头铁门“哐当”一响,查岗的警察过来了。
大波子立刻站直,给我使了个眼色。
手电光扫过,警察没说话,转身走了。
“快十一点了,回去睡吧。”大波子把烟盒塞回兜里,“对了,过年监狱会加菜,说不定能整八个菜,让你们改善改善。”
我淡淡回了句:“吃什么都无所谓,我不稀罕。”
哪怕是山珍海味,摆在我面前,我也没什么胃口。
我心里想的,从来不是一口吃的。
而是——
我这一辈子,到底还能不能,真正活一次。
我他妈只想早回家……
大波没再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嘲讽,也没有轻视,反倒像是觉得我这个年纪轻轻的犯人,身上带着一股跟其他人完全不一样的硬气和心气,有点特别,又有点让他琢磨不透。
回到308号房,里面已经静悄悄的。有人睡得死沉,呼噜声此起彼伏;有人还没睡,在小声默背监规,嗡嗡的声音混在一起,成了监狱夜晚独有的背景音。我躺在自己的铺位上,一动不动,眼睛死死盯着头顶发白的天花板。
大波刚才说的那些话,在我脑子里一遍遍地绕。八九十年代号子里的黑暗血腥,到如今相对还算安稳的改造环境,还有卢教导员一次次不动声色的关照、留余地的敲打……乱七八糟的画面搅成一团乱麻,可慢慢地,竟也理出了一点头绪。
也许在这四面高墙之内,真的不是只有拳头才能说话。
不是只有狠、只有横、只有不要命,才能站稳脚跟。
至少到现在,我好像终于摸到了一点点,在这夹缝里活下去的门道。
这监狱里藏龙卧虎,牛鬼蛇神什么人都有,想要在层层压制、处处算计、时时提防的日子里熬出头,实在太难太难。可再难,我也得熬。
因为我只有一个念头——
早一点,再早一点,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