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3章 冷月鬼峡(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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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生性谨慎多疑,此刻惊疑不定,竟真的在空中顿住了追击的身形,那双灰白色的眸子死死盯住宋婉辞消失的那片更加幽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峡谷阴影,五指不自觉地紧握成拳,骨节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噼啪脆响。
夜风愈发凄厉,卷动他墨色长衫的下摆与几缕散落额前的发丝,猎猎作响,映衬着他阴晴不定的脸色,在惨淡月光下显得格外森寒。
“难道她身上有自动护主的顶级灵宝?还是服用了某种罕见、能短暂大幅提升神念的禁忌丹药?亦或是修习了某种代价巨大、却可爆发潜能的秘术?”
苍颉心念电转,飞速分析着种种可能。
“无论何种,皆说明此女身上秘密极大,价值极高!然则风险亦随之倍增……”
他目光不由自主扫过远方天际,心中默默估算时辰。
距离正午时分隔绝阵法开启,所剩时辰已然不多。
若不能在此前将此女彻底斩杀,不仅前功尽弃,自己临阵突破、隐藏修为反杀对方多名天骄的“赫赫功劳”也会大打折扣。
更重要的是,那可能存在的重宝、秘术,就将失之交臂!
贪婪如毒草,终是压过了心头那一丝疑虑。
苍颉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如鹰隼,冰冷似寒铁,更是为自己找到了十足的理由:“哼,任你有千般依仗,万种诡计,修为境界的绝对差距,终究无法改变!金丹初期便是金丹初期,方才破我澈心镜束缚,想必已是你最后底牌,消耗定然巨甚!此刻灵力空虚、心神震荡,正是趁虚而入、一举擒杀的绝佳时机!那重宝秘法,合该为我苍颉所得!”
杀意与贪念交织升腾,再无疑虑。
苍颉周身土黄色灵光轰然暴涨,比之先前追击时更为凝实浩大,炼神境初期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竟将下方一片区域的鬼哭之声都隐隐压下几分。
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凌厉刺目、仿佛能撕裂夜穹的黄色长虹,速度骤增数成,带着必杀的决绝,紧追宋婉辞没入那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峡谷至深之处。
“宋丫头,本天君只能再为你出这最后一次手了。”
淳风教化天君的声音再度响起,少了些许之前的慵懒邪魅,多了几分郑重与难以掩饰的疲惫,“一来,老夫终究只是残魂之身,寄存于你识海,每次动用大量神念助你,对我自身消耗亦是极大,且易引动当年旧伤,动摇根本。二来,此次需遮蔽天机的范围更广、时辰需更长,频繁扰动此方大界的天地规则,恐会引来坐镇此界、对天道波动异常敏感的某些老怪物神念扫视。彼时一旦被其觉察端倪,麻烦便如滔天巨浪,你我皆在劫难逃。是故,你需把握这最后时机,务必一击必杀,绝不可拖泥带水,更不可心存侥幸!”
宋婉辞此刻已落在峡谷深处一片相对开阔的坳地。
地面是灰黑色、坚硬如铁的冻土,散落着无数被万年风沙侵蚀成奇形怪状的苍白巨石,在惨淡月华下,宛若无数蹲伏暗处、择人而噬的洪荒巨兽。
她背靠一块中间裂开巨大缝隙、形如狰狞鬼面的嶙峋怪石,微微喘息,快速自储物袋中取出一枚鸽卵大小的“回灵丹”服下。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润灵力迅速补充近乎枯竭的气海,但那股空虚之感依旧如影随形。
她娇媚倾城的脸上因剧烈消耗、旧伤牵动与神念负荷而更显苍白,几乎透明,唯有一双秋水剪瞳沉静如万古寒潭,深不见底,唯有瞳孔最深处,闪烁着极度的专注与冰封般的谨慎。
“前辈,您的神念尚能助我支撑多久?”
她以心神急急相询,此乃决定生死存亡的关键。
“至多三个时辰。”
淳风教化天君回答得干脆利落,不容置疑,“此乃你目前肉身强度与神魂韧性所能承受的极限。过之,则神念反噬,轻则神魂受损、道基动摇、境界跌落,重则识海崩溃,三魂七魄涣散,变成浑浑噩噩、行尸走肉般的痴愚之人。丫头,前路凶险,你可想清楚了?”
宋婉辞闻言,苍白近乎透明的唇角,却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极淡、近乎冷冽的弧度,眸光湛然如星,映着惨淡月色,竟有种惊心动魄的决绝之美:“三个时辰……足矣。”
“好!心性果决,临危不乱,资质根骨亦属上乘,倒有几分老夫当年纵横天下时的影子。”
淳风教化天君的声音似乎低笑了一声,带着一丝难得的欣赏,随即那抹惯有的邪魅调侃之意又起:“待老夫他日重铸肉身,恢复往昔通天修为,念你今日相助之情,收你做个体己听话、红袖添香的贴身侍妾,日夜随侍左右,倒也勉强够格了。”
宋婉辞眸光微动,对这上古魔头时不时的疯言疯语早已习以为常,只当是狂风过耳,不留痕迹。
此刻生死悬于一线,更无心与之计较,全副心神皆系于感知后方追兵、体察自身状态、以及盘算接下来生死搏杀间的每一步细微变化。
她迅速内视己身,感受着体内那股浩瀚神念带来的、前所未有的强大感知力与掌控感,仿佛天地在手,纤毫毕现。
同时,双手悄然在破损的广袖中扣紧了仅剩的、品阶较高的几张攻击与防御符箓,并默默以心神沟通腰间储物袋中那两具早已蓄势待发、尸煞翻涌的炼尸。
“轰!”
一声闷响,如陨星坠地,土石纷飞,烟尘乍起。
一道璀璨黄光撕裂幽暗,重重砸在宋婉辞前方三十丈外,硬生生将冻土地面砸出一个尺许深的浅坑。
烟尘稍散,显露出其中身影,正是苍颉。
他依旧身着那件质地华贵、绣着暗金云纹的墨色长衫,只是此刻衣袍下摆与袖口处,多了数处焦黑灼痕与利刃划破的裂口,乃是之前符箊爆炸与斗法所留。
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以墨玉簪固定的发髻已然彻底散开,如瀑黑发披散肩头,几缕凌乱发丝垂落额前,更衬得那张白净脸庞上沾染的些许烟灰污迹格外醒目,看上去比之先前追杀时的从容不迫,着实狼狈了不少。
然则,那双奇异的灰白色眸子,却亮得惊人,如同暗夜中点燃的两簇鬼火,紧紧锁定宋婉辞,其中翻涌沸腾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冰寒刺骨。
他落地之后,并未立刻暴起攻击,而是先以炼神境修士强横的神念迅速扫过方圆数十里,确认并无埋伏阵法、陷阱符箓,亦无其他修士隐匿气息,这才重新将目光聚焦在宋婉辞身上,尤其在她那双异常平静、深不见底的秋水明眸上停留片刻,心中忌惮更深。
鬼哭峡深处的夜风似乎更急了,呜咽尖啸着穿过岩壁上千疮百孔的洞穴裂隙,发出各种高低起伏、令人毛骨悚然的怪声,时而如万鬼同哭,时而如幽魂低语,与极远处隐约传来的、类似孤狼对月长嚎的野兽叫声混杂交织,在这空旷死寂、怪石林立的诡异峡谷中反复回荡,构成一曲天然的地狱悲歌。
头顶,那一弯清冷孤高的秋月,已斜挂中天,洒下愈发惨淡凄清的辉光,将两人对峙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变形,更添十分肃杀、万分孤寒。
“宋仙子,怎地不再逃了?”
苍颉缓缓开口,声音竟依旧维持着几分先前的温和,甚至唇角还勾起一丝看似轻松的笑意,然则在这鬼哭狼嚎的阴森背景下,那笑意却透着一股子浸入骨髓的冰寒与讽意,“可是自知逃无可逃,山穷水尽,故而决定就在此地,与你我这段因果恩怨,做个彻底了断?”
他向前缓缓踏出一步,步伐沉稳如山,落地无声,然则炼神境修士那独有的、如山岳倾覆、如大地震颤般的厚重威压,却随之缓缓弥漫开来,无形无质,却沉重万分,试图在精神层面彻底压垮宋婉辞的心防。
“苍某知道,你定是留有后手的。先前我四宗同门,阴九幽、玄明、刘墨、陈骸等人,一个个追你而去便如泥牛入海,再无音讯传回,想必……皆是折在了你这深藏不露的后手之下吧?”
苍颉嘴角那抹笑意加深了些许,眼神却锐利如出鞘古剑,寒光四射,仿佛要剖开宋婉辞的一切伪装,直视其心底最深处的秘密,“呵呵,不得不说,宋仙子当真乃女中豪杰,好心机,好手段。以区区金丹初期之修为,竟能连环设计,坑杀我四宗多名金丹后期巅峰境界的同道俊杰。此事若他日传扬出去,足以令你名动玲珑,乃至震惊东域了。”
他话锋微顿,灰白眸子细细观察着宋婉辞面上每一丝细微表情变化,见她依旧神色不变,静如止水,心中忌惮之意更深,但语气却更显从容自信,仿佛一切尽在掌握:“可惜,可惜啊。今日你遇到的,是苍某。我,非他们可比。如今的我,乃是真正的、一步跨过了那道天堑的炼神境修士!即便你在此地早已设下了什么歹毒绝阵,或身怀某种威力奇大的上古灵宝、禁忌符箓,在绝对的境界差距面前,也不过是螳臂当车,蜉蝣撼树,徒劳挣扎罢了。今日,此地,便是你香消玉殒、身死道消之处。这鬼哭峡风声凄厉,倒也算为你奏响一曲挽歌。”
宋婉辞静静听着,背靠冰冷嶙峋的怪石,身形在宽大破损的淡紫流仙裙衬托下,显得愈发单薄纤弱。
衣裙多处被剑气、碎石划破,沾染着暗红、褐黑的血污与尘土,在凄清月下更显狼狈。
夜风拂过,吹动她颊边几缕凌乱黏血的青丝,掠过苍白如纸却依旧精致如画的肌肤。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濒死的恐惧,也无同门惨死的悲愤,更无对强敌的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古井不波的平静,仿佛对方口中谈论的不是她的生死存亡,而是一件与己全然无关的尘世琐事。
苍颉见此,心中那股被屡次轻视、戏弄的邪火怒意又隐隐升腾窜动,但他强行按捺下去,脸上反而露出更“诚挚”、更“温和”的笑容,话锋陡然一转,竟带上了几分循循善诱的意味:“不过嘛……苍某向来最是怜香惜玉,惜才爱美,实不愿见宋仙子这般天资绝世、容颜倾城、更兼智谋深沉的佳人,就此陨落于此,化为黄土,徒令明月叹息。”
他目光在宋婉辞身上流转,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一丝灼热的占有欲,仿佛在评估一件稀世珍宝的价值,“要不……这样如何?宋仙子,苍某观你亦是聪慧绝伦、道心坚定之辈,更生得一副我见犹怜、倾国倾城的好皮囊,不若……就此放下兵刃,应了苍某之前提议,与我结为道侣,共参大道,如何?”
他声音放缓,刻意带上几分低沉磁性的蛊惑意味,在这鬼哭风声的映衬下,竟有种诡异的说服力:“你我若能结为道侣,阴阳相济,双修互补,以你之绝世天资,加上我玄黄宗海量资源倾斜与苍某的悉心指点,未来元婴之境可谓唾手可得,便是自在、大罗,乃至那虚无缥缈的更高境界,也未必没有一窥门径之机。如此,既免了今日刀兵相见、你死我活的惨局,又能缔结良缘,共参无上大道,同赴长生久视,岂非两全其美,天作之合?总好过在此荒山野岭,落得个红颜枯骨、芳魂飘散的下场吧?”
这番话,他说得可谓是情真意切,言辞恳恳,再配上他那张还算俊朗、此刻刻意显得温文尔雅、目光“诚挚”的脸庞,若是不谙世事、心志不坚的女子,或许真会被其迷惑,心生侥幸之念。
可惜,他眼中那抹无论如何也掩饰不去的冰冷算计,周身那凝而不散、如有实质的凛冽杀意,以及话语深处那高高在上、仿佛施舍般的姿态,早已将其真实面目暴露无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