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九九章 相煎何太急(2/2)
赵贞一怔,一脸狐疑地盯着赵显,想要从那张脸上看出些端倪。
“你心中清楚,无论文治武功,你都不如我。”赵显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赵贞,“这并非自以为是,而是事实。正因如此,你从就对我敬而远之,莫名对我有嫉妒和畏惧。人心中的成见就像一座大山,当你对我有了恐惧,一想到我就心存怨恨,那么你我就都只有一条路可走。”
“什……什么意思?”
“你知道是什么意思。”赵显似笑非笑,那笑容里带着洞穿一切的锐利,“你如果坐上那把椅子,会放过我?你扪心自问,若你为帝,我是你最大的威胁,你会如何处置我?”
赵贞眼角抽动,“皇兄,我们是兄弟,莫……莫我不是皇帝,就算……真的那样,我也不可能对你……!”
“这话你自己相信?”赵显打断道:“我是你的梦魇,不但是因为你对我心存恐惧和怨恨,也因为你知道我比你更有资格坐那把椅子。你心里清楚,论才干、论威望、论手腕,你都不如我。你现在或许还没下定决心杀我,可是等你坐上那把椅子的第一天,你第一个想要除掉的就是我。赵贞,皇家没有什么亲情,做了皇帝,只会想着铲除一切威胁那把椅子的对手,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谁也逃不掉!”
赵贞额头冒出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洇出一片深色。
“所以你没有选择,我也没有选择。”赵显缓缓道:“你以为我要做皇帝,真的只是为了皇帝的权势?你错了,大错特错。我生下来,不只是为自己活下去,也要为独孤氏活下去。舅舅过,我身上既然流着一部分独孤家的血,就注定没有退路。往前踏步,也许不一定会活,可是后退一步,定然会万劫不复。”
赵贞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胸口的石头越来越重,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其实他心中明白,赵显这些话,确实是肺腑之言。
赵显身上担着独孤氏的生死存亡,而自己同样担着窦氏的生死存亡。
两个家族、两种血脉、两条路,注定只能活一个。
无论两人谁登上皇位,都注定会视对方为威胁皇位的最大敌人,也必然会想尽一切办法打压甚至诛灭对方。
立国至今,多少开国功勋世家就是因此而覆灭消失。
只是他却不明白,这些本该埋于心底的肺腑之言,赵显今日为何会直接如此坦诚地出来?
猛然间,他背后生寒,一股凉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难道是因为独孤陌死了,赵显觉得再无争储的可能,所以今日要鱼死网破?
他忍不住盯着乌苦刀,那把已经收入鞘中的刀此刻正安静地躺在赵显手中,却比出鞘时更加令人恐惧。
“所以我要明白地告诉你,不是我要兄弟相残,而是我没有退路,必须要争。”赵显轻叹道:“你有一个好祖母,早早就为你安排好了一切,从你出生那天起,她就在为你铺路。大哥当年疯了,闯下滔天大祸,但他已经死在皇陵,身后本不该再让神都血流成河。可是老妖婆心狠手辣,竟然利用南衙军为刀,但凡与太子有一丝牵扯的都斩尽杀绝,你可知到底是何缘故?”
赵贞皱眉道:“太子哥哥……唔,他叛乱谋逆,京中有他许多党羽,如果不下狠手,神都不宁……皇祖母当然是为国平乱!”
“放屁!”赵显吐了口唾沫,完全没有皇子的仪态,“因为老妖婆从那时候开始,就已经准备让你继承皇位。你以为她是在平乱?她是在扫清障碍,是在为你登基铺路!那些死的人里,有多少是真正参与叛乱的?又有多少只是碍了她的眼?”
赵贞诧异道:“可……那时候我才多大?”
“你多大无关紧要,紧要的是你出身窦氏,只有你坐上皇位,窦氏才能权倾朝野。”赵显冷冷道:“老妖婆当时就很清楚,太子一死,有资格坐上皇位的只有你和我。太子在朝中确实有许多党羽,但太子死后,那些党羽根本掀不起大浪,树倒猢狲散,不过是些丧家之犬。而且处理得当,不但能够稳定朝纲,而且能少死很多人,朝局也不至于动荡至今。老妖婆担心的是,如果不清理铲除太子党羽,那些人迟早会成为支持我的力量!”
“太子党羽支持你?”赵贞显然还没明白过来。
“剿灭左右监门军,对太子赶尽杀绝,虽然是南衙军出手,却是老妖婆下令。”赵显的声音越来越冷,“当年老妖婆根本没有给太子任何机会,直接下令南衙军将监门军和太子彻底剿杀。事变过后,太子残党确实会恨南衙军,但更怨恨的只能是老妖婆。因为他们心里清楚,真正要他们命的不是南衙军的刀,而是老妖婆的嘴。”
赵贞眉头紧锁。
“如果太子残党没有被彻底剿灭,等到你我争储,那些太子留下的势力,会支持谁?”赵显怪笑一声,“他们当然不会支持对太子斩尽杀绝的老妖婆,老妖婆扶持谁,他们内心就会反对谁。我成了你的对手,哪怕这些人对独孤氏也有怨念,但为了反对老妖婆,在你我之间,他们只会选择我。”
赵贞苦笑道:“所以你觉得皇祖母当年血洗神都,是为了断绝那些人成为你的助力?”
“为了窦氏,老妖婆无所不用其极。”赵显重新坐下,缓缓道:“当年她用南衙军清洗太子党,也是为了让独孤氏与太子残党结仇。她觉着即使没有彻底清理干净,逃过的太子残党也必然视独孤氏为敌,永远不会与独孤氏联手。她虽然处心积虑要扶持你上位,可是……她终究老了,时日无多。眼见自己一天天衰老,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她必然想着在临死前,放手一搏,彻底解决心中大患……”
到这里,他嘴角带笑,抬手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
“她的心腹大患,就是我了!”
“可是皇祖母并没有……!”赵贞皱眉道:“她并没有想要伤害你.......!”
“魏长乐!”赵显立刻打断:“你她没有?那魏长乐是什么?”
赵贞面带狐疑之色。
“满朝文武都知道朝局形势,也都知道独孤氏全力支持我。”赵显缓缓道:“舅舅没有避讳,明目张胆支持我,这就是为了保全我。因为我没有别的依仗,依仗的只能是独孤氏和南衙卫军。可正因为如此,老妖婆才不敢轻举妄动。她比谁都明白,她没有绝对的实力铲除独孤氏,一旦动手,鹿死谁手,尚未可知。但她却又不能一直等下去,她的身体等不了……”
赵贞此时已经隐隐听到前院传来的诵经声。
毕竟几百号朝臣官员同时诵念《三官经》,声音必然会弥散开。
声音之中,却又听到许多杂乱且急促的脚步声,似乎就在后院周围,急促而凌乱。
如果不是和赵显话,他倒想出门看看,为何出现如此嘈杂急促的脚步声。
“她与独孤氏的胜负手,就在一个名义!”赵显盯着越王的眼睛,“铲除国之栋梁、帝国功臣和五姓世家,与平定叛乱,局面将完全不一样。前者是滥杀无辜,是自毁长城,天下人心尽失;后者是平定祸乱,是拨乱反正,名正言顺。老妖婆要做的便是逼独孤氏叛乱,如此一来,她的胜算就大大增加……”
“这与魏长乐有什么关系?”
赵显眸中显出怨毒之色,握起拳头,冷笑道:“老妖婆的运气很好,因为她终于等来了一枚完美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