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9章 价值一万五的课(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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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下各位见过的钱,可能比我从小到大读过的书都多;各位经历过的商海沉浮、波诡云谲,恐怕比我学过的那些理论案例加起来还要精彩十倍、百倍。比如搞垮对手就给他家的发财树浇开水,拉他家电闸。”
“噗!”
“欧哈哈哈~~~~”
这次笑声,更大,有人忽然觉得,这堂课,也许和之前那些催眠的,真不一样。
李乐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松松地搭在讲台边缘。
“按理说,今天这堂课,本该由我们系里德高望重的潘教授来上。潘教授临时有事,所以我被系里抓了壮丁,来顶这个缸。”李乐做了个无奈的表情,“说实话,接到任务的时候,我压力挺大,甚至不太想来。”
“因为在我有限的认知里,给在座各位如雷贯耳的企业家、管理者讲课,那应该是由那些著作等身、头发花白、一开口就能镇住场子,肚子里全是经验和智慧的老先生们来干的事。”
“而我,”李乐指了指自已,笑容里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恰到好处的“不好意思”,“一个毛头小子、后生晚辈,站在这里,对着各位历经沙场的前辈,讲什么‘社会转型’、‘商业逻辑’,颇有点……嗯,班门弄斧、”
李乐话里带着一种娓道来的诚恳,既捧了在座的人,也点明了自已的“临时”和“晚辈”身份,巧妙地降低了大家的心理预期,也为自已后续可能不那么“正统”或“高深”的讲法,提前铺垫了台阶。
台下有人嚷道,“术业有专攻,三人行么。”
李乐瞧见,自已长安老乡,那位地产六君子里的老大,“逢教授”,此人口才了得,人缘极好,人脉也广,和马老板一样爱热闹,现在的身家.....二三十亿?十年之后,这位“教授”的一手移花接木,也不知道是不是坑了石头君。
“所以呢,”李乐话锋一转,“今天下午这一个半小时,大家不妨放低期待。我不是来给大家上课的,更不是来指导什么的。我没那个资格,也没那个能力。”
“我就把自已最近琢磨的一些、可能还不成熟的想法,从社会学、人类学这些比较虚的学科角度,看到的一些关于商业、关于连接、关于我们这个时代的有趣观察,拿出来,跟各位前辈、各位同行,做个分享,抛砖引玉。”
“说得对的,您姑且听之,觉得有点启发,那是我的荣幸,说得不对,或者您觉得是纸上谈兵、书生之见……”
李乐笑了笑,那笑容坦荡而明亮,“……也欢迎您随时指正,或者,觉得扯淡就当听个段子。”
“毕竟,天天看报表、谈生意、应付各种难题也挺累的,偶尔换换脑子,听听一个书呆子从故纸堆和田野调查里琢磨出的、可能没什么用但或许有点意思的歪理邪说,也算一种休息,对吧?”
话音落下,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随即,掌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比刚才林薇介绍时的礼节性掌声,要真诚得多,也热烈了一些。
就连后排那几个最初有些不以为意的,也放下手机,坐直了身体,目光里多了几分真正的兴趣。
这个年轻人,有点意思。不卑不亢,姿态摆得正,话也说得很漂亮。既给了面子,也留了余地。最关键的是,他成功地让这群见多识广的大佬们,提起了兴趣。
李乐微微欠身,算是回应大家的掌声。然后,他拿起讲台上的激光笔,按了一下。
身后的投影幕布亮起,出现了第一张PPT。
干净的深蓝色背景,正中是两行白色大字,“连接的厚度,数字时代社会关系网络的重构与商业可能”。
李乐转过身,面向屏幕,也面向台下那一道道重新聚焦、带着各种复杂意味的目光。
“好,那么,我们开始。”
。。。。。。
李乐站在讲台一侧,没有急着翻页,而是拿起讲台上的矿泉水看了眼,“依云”,还成,拧开,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整个人松弛得像在跟老朋友喝茶聊天。
教室里安静得很,三十多双眼睛看着他,像是在等一个年轻人能说出什么他们没听过的话。
“各位,我先问个问题。”他放下水瓶,目光扫过台下,“在座各位,有没有人和班里的同学合作过?或者说,有没有人在这个班里,找到了新的生意伙伴、投资人、或者上下游客户?”
台下安静了片刻。前排靠左的一个穿深蓝Polo衫的中年男人笑了,侧头看了看周围,“我,已经有人约着看项目了。”
“好。”李乐冲这位点点头,小蜜蜂就是从他手里把超女的营销神话给夺了过来,不过人家之后赞助青歌赛、还有好男,发展速度依旧坚挺。
“那第二个问题,您是通过什么方式认识这位新伙伴的?上课讨论?课后喝酒?还是高尔夫球场上的偶遇?”
笑声比刚才大了一些。有人举手,“喝酒!”另一个声音从后排传来,“喝酒是必经之路。”又有人补了一句,“高尔夫也行,但没酒来得快。”
李乐听完,笑了,“那如果我现在告诉各位,你们刚才这些回答,恰好印证了一个社会学家用了一百多年才讲清楚的事儿,你们信不信?”
台下有人挑眉,有人放下翘着的腿,往前倾着身子。
李乐转过身,激光笔点了一下屏幕,PPT翻到下一页,标题写着:“关系,不止是‘关系’——嵌入性:为什么交易永远不是纯交易。”
“这句话听起来有点绕。”他转过身,面朝台下,“我翻译一下:你们刚才喝酒、打球、上课聊几句,最后促成合作,这个过程在经济学教科书里找不到。”
“因为经济学假设市场是冷冰冰的,价格决定一切,供需关系干净得像手术刀,人和人之间不需要认识,只需要报价。”
“但社会学不这么看。”李乐往前走了两步,从讲台后面走出来,刚才离的有些远,这时候有人才发现,这圆寸脑袋这么高?
“社会学家格兰诺维特,八十年代写了一篇论文,题目我翻译一下,叫,经济行动与社会结构:嵌入性问题。这老头说了一句大实话,所有的经济行为,都嵌入在社会关系网络里。你跟你哥们儿谈生意,和跟一个陌生人谈生意,信任成本不一样,履约成本不一样,甚至价格都可以不一样。”
他指了指台下,“在座各位,谁敢说自已谈生意的时候,从来没因为这人我信得过这几个字,少签几页合同、少设几道风控?”
这回没人笑了。有人微微点头,有人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
前排那位被“英姐”,开口了,声音带着点南方口音,“李老师,你说的这个嵌入,是不是就是咱们常说的熟人好办事?”
李乐竖起大拇指,“精准。但是,熟人好办事这五个字,背后藏着两层逻辑。”
“那两层?”
“第一层,降低交易成本。这是经济学愿意承认的。第二层,社会关系的信任,可以替代法律合同的信任,这是经济学不太好意思说的。因为一旦承认这个,就等于承认市场不是万能的,价格不是唯一标准。”
他顿了顿,看着台下那些微微变化的表情,知道自已说到了一些人心坎里。
“我再问各位一个问题。”李乐目光扫过全场,“在座各位,有没有人遇到过这种情况:明明另一家报价更低、条件更好,但你最后还是选择了跟那个虽然贵点但知根知底的合作伙伴?”
沉默了两秒,后排有个声音闷闷地传来,“有过。还不少。”
“那你当时有没有算过,你多花的这笔钱,买的到底是什么?”李乐追问。
“放心。”那人答得干脆。
李乐点点头,没再追问。他回到讲台边,翻到下一页PPT,上面只写了一句话,“信任是最昂贵的商品。”
“你们刚才说的那个放心,在社会学里叫信任。这东西有意思,它看不见摸不着,但所有做买卖的人都知道,它值钱。值多少钱?值你多付的那几个点的溢价,值你少签的那几页合同,值你在关键时刻打的那一通电话。”
李乐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不急不慢,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对这个世界观察之后的笃定。
“古代人更早看明白这个道理。”他拿起激光笔,点到下一页,上面是《史记·货殖列传》的一段话,他用激光笔圈出几个字,念道,“人各任其能,竭其力,以得所欲。故物贱之征贵,贵之征贱,各劝其业,乐其事,若水之趋下,日夜无休时,不召而自来,不求而民出之。”
念完,转过身,面对台下那些或懂或不懂、但都竖起耳朵听的面孔。
“太史公这两千年前写的这段话,翻译成现代商业语言,就一句话,市场不是被设计出来的,是长出来的。”
“若水之趋下,水往低处流,什么时候需要人召它才流?不需要。交易的发生,是因为有人有需求,有人能满足需求,而他们恰好认识,或者通过某种方式认识了。”
“这就是社会学说的社会网络,”李乐声音微微提高,“你们以为互联网时代才有的东西?两千年前,司马迁就写明白了。只是他用的是各任其能、乐其事、不召自来这些词,我们换了个说法,叫市场机制、资源配置、自发秩序。词儿换了,底下的逻辑没换。”
台下安静了几秒。有人微微颔首,有人掏出笔,在面前的信纸上记了几个字。
那个老常,推了推眼镜,“李老师,你刚才说嵌入性,又说社会网络。这两个概念,有什么区别?还是就是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