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曙:韩琦,给韩维的荫补,你要不要?(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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诏书下到州县,反应各异。江南华亭县的大地主刘员外,把玩着手中的田契,脸色阴沉得像暴雨前的天空。
以往刘员外自有办法隐匿田亩,如今官府竟要自己与县太爷平起平坐,“商议”加税?还要自己掏钱给官差发薪俸?“粮席”?简直是“掠席”!
刘员外冷笑对宾客道:“昔日避税尚在暗室,今日竟要名正言顺地割肉饲虎?还要替官家养虎?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而县衙里,主簿和典史们却难掩喜色。正俸微薄,常靠苛捐杂税补贴,如今朝廷竟要将其“合法化”、“制度化”,虽要与士绅分润,终究是有了名正言顺的财源。
洛阳程颐闻讯,痛心疾首,致信友人:“朝廷正税之外,复设‘粮席’以议加征,是导民以利,启天下之争!令士绅与官吏共谋私利,乱自上作,国将不国!”
地方官府与豪强士绅之间,那层微妙的平衡,被这道诏书狠狠击穿。
赵曙站在福宁殿的高台上,夜风猎猎,吹动他赭黄袍袖。赵曙俯瞰着脚下巍峨却陈旧的宫阙城郭,胸中激荡着一种近乎眩晕的快感。慈幼局(未来的耳目爪牙)、榷货务(掌控国脉的金融中枢)、均税司(重塑地方权力格局的利器)……他仿佛已亲手搭建起一个全新的大宋骨架。那些守旧的老臣,那些畏缩的言官,怎会懂得他宏大的构想?他们只会用“祖宗之法”,来束缚这腾飞的巨龙!
赵曙几乎要放声大笑,最终只化作一声低语,消散在风里:“朕正在亲手锻造一个新的天下!你们且看好了!”
台谏官彭思永、傅尧俞等人,面对这石破天惊的三道诏书,集体陷入了失语。弹劾?从何谈起?慈幼局是“仁政”,榷货务是“经济”,均税司是“理财”。每一条都披着合理的外衣,内里却藏着颠覆性的锋芒。他们引经据典、慷慨激昂的本事,在这些精密复杂的“新机构”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最终,彭思永只能写下几句不痛不痒的劝诫:“陛下用心良苦,然新设机构过多,事体重大,恐滋纷扰,伏乞圣裁……”
墨迹干透,透着深深的无力。
韩琦病倒了,他躺在榻上,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眼前是陛下日益陌生的眼神,耳畔是朝堂上越来越远的争论。韩琦用尽了毕生气力扶持的君主,如今却像一匹脱缰的野马,奔向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旷野。侄子韩维被推上火线,老友楚建中执掌均税,陛下是在用新人,还是在无声地告诉他:旧臣已老,不堪驱策?那金融新政的深渊,连想都不敢深想。一声悠长的叹息,耗尽了韩琦最后的气力。
年轻的皇子赵顼,默默站在父亲书房外。透过半开的门缝,赵顼看见父亲对着摊开的舆图,时而蹙眉,时而露出那种近乎狂热的微笑。赵顼的心一点点沉下去。爹,你设慈幼局,是要织一张笼罩天下的网吗?你搞纸币绑定金属,是要将国运押上吗?你让士绅与官府共议加税,是要点燃地方的烽烟吗?这不是治国,这是在悬崖边纵马狂奔!赵顼握紧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史官在暗室中秉笔,墨色浓重:“英宗晚岁,性机警,好更张。设慈幼、榷货、均税诸局,多行新奇之法。虽云富国强兵,然操切急进,朝野骚然。识者知祸败之不旋踵矣。”
殿外,更鼓沉沉。一场针对“病重”君王的无声风暴,已在曹太后深居的殿宇与韩琦病榻的帷幔间,悄然酝酿。赵曙的改革狂潮,将他推向了孤独的巅峰,也推到了悬崖边缘。大宋的航船,正驶入一片从未有人测绘过的、危机四伏的未知海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