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1章 墙壁里的沙沙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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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叶夫根尼出门买面包的时候,在楼道里遇见了彼得罗夫娜大婶。老太太正蹲在地上,用一块抹布擦拭楼梯扶手。叶夫根尼礼貌地点了点头,说了声“早安”。彼得罗夫娜大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忽然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叶夫根尼·伊万诺维奇,你昨晚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墙壁里面爬。沙沙沙的,从这头爬到那头,又从那头爬回来。”
叶夫根尼愣了一下,摇了摇头。他什么也没听到。但他注意到彼得罗夫娜大婶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因为楼道里的暖气烧得很足。
“您大概是在做梦,”叶夫根尼说,“老年人睡眠浅,容易把梦当成真的。”
彼得罗夫娜大婶盯着他看了几秒钟,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种复杂的情绪——叶夫根尼后来回想起来,觉得那情绪像是怜悯,又像是恐惧,又像是两者混合后产生的一种新的、未知的东西。
“但愿如此,”彼得罗夫娜大婶说,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擦扶手,但她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叶夫根尼耸了耸肩,下楼去了。他走出公寓楼的大门,外面的天空是一种铅灰色,低低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擦到楼顶。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焦糊味,从城市的某个方向飘来,可能是工厂在烧什么不该烧的东西,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在燃烧。没人说得清。这种焦糊味在罗刹国的大小城市里已经弥漫了好几年,大家早就习惯了,就像习惯了自来水里的铁锈味和公交车上的伏特加味。
叶夫根尼走进街角的面包店,面包店里空荡荡的,只有老板娘塔季扬娜靠在收银台后面打瞌睡。货架上的面包种类比上个月又少了两种,但黑面包还是有的。叶夫根尼拿了一条黑面包,走到收银台前,叫醒了塔季扬娜。
“你听说了吗?”塔季扬娜一边打哈欠一边给他结账,“普罗西奇昨天晚上在直播里说了,要建什么‘真理互助会’,会员每个月交五百卢布,就可以优先获得内部消息。”
叶夫根尼的心跳加快了一点。他当然知道。他昨晚就在直播现场,亲眼看着普罗西奇宣布了这个计划,亲眼看着弹幕里一片叫好声,亲眼看着普罗西奇那张圆脸上的小眼睛在屏幕的光照下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他已经交了五百卢布,虽然他的退休金一个月才一万两千卢布。五百卢布意味着他要少吃五顿肉,但没关系,为了普罗西奇,为了那个唯一敢说真话的人,少吃几顿肉算什么?
“你交了吗?”塔季扬娜问。
叶夫根尼点了点头,脸上浮现出一种几乎是羞涩的微笑,像是一个初恋的年轻人被问到心上人的名字时的那种表情。
塔季扬娜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最后她只是把找零的硬币推过来,说了声“您的面包好了”。
叶夫根尼走出面包店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塔季扬娜的一声轻叹。那声叹息很轻,轻得像是风吹过窗帘的声音,但叶夫根尼还是听到了。他没有回头。他不想回头。
就在叶夫根尼沿着布满裂缝的人行道往家走的时候,在城市的另一头,在一栋被常春藤覆盖的旧建筑的三楼,伊利亚·鲍里索维奇·梅德韦杰夫正坐在他借来的办公室里,对着一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皱眉。他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普罗西奇的直播画面定格在一个瞬间——普罗西奇的嘴微微张开,眼睛里映出屏幕的光,那张圆脸在定格的画面里显得异常对称,像一幅中世纪圣像画,只不过圣像画上的人表情通常是悲悯或庄严的,而普罗西奇的表情是一种精心调配的中性,既不喜也不怒,既不说谎也不说真话,像一面镜子,你往里面看的时候,看到的不是镜子的样子,而是你自己的样子。
伊利亚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这件事让他后背的凉意变成了彻骨的寒意。
普罗西奇的成功不在于他说了什么,而在于他什么都没说。他所有的言论都像是一个空白的画布,每个观众都可以在上面投射自己的欲望、恐惧和希望。当他说“新闻已死”的时候,一个对媒体失望的人看到了共鸣,一个想在新闻行业里浑水摸鱼的人看到了劝退竞争对手的机会,一个只是觉得生活不如意的人看到了一个可以归咎的靶子。当他说“我出一个亿”的时候,一个爱国者看到了忠诚,一个投机者看到了流量密码,一个只是觉得“这胖子真有意思”的人看到了新的娱乐素材。
普罗西奇不是一个说真话的人,也不是一个说假话的人。他是一个说“话”的人。他的语言不指向任何外部现实,它指向自身,指向它的听众,指向一种集体性的、自我循环的、自我滋养的情绪。他的语言像一条蛇咬住了自己的尾巴,不断地旋转,不断地吞食,既不长大也不缩小,只是永不停歇地旋转。
而最可怕的是,那些把他奉为神明的人,不是被他骗了。他们不是被骗的,他们是主动选择了相信。因为相信普罗西奇比不相信要容易得多。相信普罗西奇,你就有了一个简化的、清晰的、非黑即白的世界观。这个世界观告诉你:这个世界烂透了,但没关系,因为普罗西奇会告诉你怎么办。你不必自己去思考,不必自己去判断,不必在每一件事情上都耗费脑力去分辨真伪。普罗西奇会替你想好的。你只需要听他的,然后照做,然后你就会觉得安全。
这就是普罗西奇提供的真正的产品。不是信息,不是观点,不是智慧。是安全感。是那种把自己交出去、从此不必再对自己负责的安全感。这种安全感如此诱人,如此令人上瘾,以至于人们愿意为它付出一切——他们的逻辑,他们的判断力,他们的良知,甚至他们彼此之间的信任。
伊利亚盯着屏幕上定格的普罗西奇的脸,忽然觉得那张脸在放大,在膨胀,像一个气球一样越吹越大,大到填满了整个屏幕,大到从屏幕里溢出来,大到充满了整个房间。那张脸上的五官在模糊,在融化,最后变成了一团混沌的、蠕动的肉色物质,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只有一种低沉的有节奏的震动,像是心脏在跳动,又像是无数只昆虫在同时扇动翅膀。
他猛地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窗外,斯摩棱斯克的天空依然是一种铅灰色。远处的工厂烟囱里冒出黑色的烟柱,笔直地升上天空,在某个高度突然散开,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蘑菇形状。不是蘑菇云,就是普通的烟尘被风吹散的形状,但在那个瞬间,在那个角度,在那个光线条件下,它看起来像极了一朵蘑菇。
伊利亚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件他从未做过的事——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他母亲的电话。
“妈妈,”他说,“你最近还好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母亲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种奇怪的、他从未听过的平静:“我很好,儿子。我昨天加入了普罗西奇的真理互助会。你要不要也加入?一个月只要五百卢布。”
伊利亚挂断了电话。他站在窗前,看着那个蘑菇状的烟柱慢慢消散,消散得那么彻底,就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远处传来一阵沙沙沙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墙壁里面爬。从这头爬到那头,又从那头爬回来。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这个声音在斯摩棱斯克的每一栋建筑里响起。在公寓楼的墙壁里,在学校走廊的地板下,在医院病房的天花板上面,在面包店收银台的柜台来,也不知道要到哪里去。
没有人问这个声音是什么。因为一旦你问出来,你就不得不承认你听到了它。而一旦你承认你听到了它,你就不得不承认有什么东西不对。而一旦你承认有什么东西不对,你就不得不开始思考。而一旦你开始思考——那就太可怕了。
所以没有人问。所有人都假装没有听到那个声音。
沙沙沙。沙沙沙。
在叶夫根尼的公寓里,电视柜上那盆快死了的仙人掌终于死了。它没有变成棕色,也没有变成黑色,而是变成了灰色。一种均匀的、细腻的、像骨灰一样的灰色。叶夫根尼没有注意到,因为他正忙着看普罗西奇的直播回放。直播里,普罗西奇正在说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但叶夫根尼听了三遍也没记住他到底说了什么。他只记得普罗西奇那张圆脸上的小眼睛在发光,那种光让他感到温暖,感到安心,感到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至于一切具体会怎么好起来,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在楼下的楼道里,彼得罗夫娜大婶蹲在第五级台阶上,手里拿着拖把,但她没有在赶猫。她只是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个石头雕像。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盯着墙角的一处裂缝。那道裂缝比昨天宽了一毫米。从裂缝里,传出了沙沙沙的声音。
沙沙沙。沙沙沙。
在罗刹国的每一个城市,每一栋建筑,每一面墙壁里,那个声音都在响。它不急不慢,不轻不重,均匀得像节拍器,永恒得像时间本身。它爬着,爬着,爬着。
没有人知道它在爬向哪里。
也许它哪里也不去。也许它就是墙壁本身,就是墙壁的心跳,就是墙壁在黑暗中缓慢的、耐心的、不可逆转的呼吸。
沙沙沙。
叶夫根尼关掉了手机。他躺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在黑暗的眼睑后面,他看到了普罗西奇的脸。那张圆圆的、像鹅卵石一样的脸,上面的小眼睛像两把收拢的镰刀,正对着他微笑。
那笑容里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那笑容里什么也没有。
那才是它最可怕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