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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开春(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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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味还没散尽,街上的红灯笼还挂着,门上的春联还鲜亮着,地上到处是鞭炮炸剩的红纸屑,踩上去软绵绵的。孩子们兜里的压岁钱还没花完,整天往小卖部跑,买摔炮、买糖葫芦、买气球,闹得满街都是笑声。

美诚的面馆初五就开门了。不是因为她想赚钱,是因为有人想吃面——白虎。大年初一初二初三,他连着吃了三天的剩菜,到了初四实在忍不住了,说“美诚,明天开门吧,我想吃面”。美诚看了他一眼,说“好”。

于是初五一早,面馆的灯就亮了。小婉还没回来,店里只有美诚一个人。她揉面、烧水、熬汤,动作比年前更熟练了。白虎坐在老位置上,面前摆着一碗热腾腾的“回家面”,呼噜呼噜地吃着。

“初五就开门,别人家还在过年呢。”白虎边吃边说。

“你不是想吃吗?”美诚坐在他对面,手里又拿起了毛线——这回是在织袜子,灰色的,厚实,给白虎的。

“我想吃你就开?”

“嗯。”

白虎停下筷子,看着她。她低着头织袜子,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脸上的疤在冬日的暖阳里变得柔和了。

“美诚,”他说,“你对我太好了。”

美诚的手停了一下。“你对我也好。”

“我没给你做什么。”

“你每天都来。”美诚说,“这就是对我好。”

白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低下头,继续吃面。面很烫,但他心里更烫。活了五千年,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你每天都来,就是对我好”。对神兽来说,每天出现是最平常的事——守护就是每天出现。但对美诚来说,每天出现不是职责,是选择。她选择每天开门,他选择每天来吃面。两个选择加在一起,就是日子。

面吃完了,白虎把碗放在桌上,掏钱。美诚收了,这次没请,也没客气。两个人之间已经有了某种默契——该收的时候收,该请的时候请,不用多说,心里都有数。

“白虎,”美诚忽然说,“你以前有没有喜欢过别人?”

白虎愣了一下。“什么别人?”

“别的人。别的女人。”

白虎想了想。“没有。”

“五千年来都没有?”

“没有。”白虎说,“以前不是人,是神兽。神兽不需要喜欢别人。”

“那现在呢?”

“现在是人了。”白虎看着她,“人需要。”

美诚低下头,继续织袜子。嘴角翘了一下。

昆仑山脚下,黑田的房子里。

正月里,黑田也没闲着。她把花田重新翻了一遍土,施了肥,等着春天来了种新的花。玫瑰剪了枝,茉莉换了盆,栀子施了肥。她还开了一块菜地,就在房子旁边,种了番茄、黄瓜、辣椒、茄子。种子是镇上买的,她按照说明书上的方法,一垄一垄地种下去,浇了水,盖了薄膜。

麒麟来的时候,她正蹲在菜地边上,看着薄膜

“能活吗?”麒麟蹲在她旁边。

“不知道。”黑田说,“说明书上说能活,但种地这事,说明书不管用。”

麒麟看了看薄膜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种什么都能活。”

黑田笑了。这句话他以前说过,现在又说了一遍。她希望是真的,不是因为她想吃到番茄和黄瓜,而是因为她想证明一件事——她可以养活一样东西。以前她只会毁灭,现在她想创造。哪怕只是几棵番茄、几根黄瓜,也是她亲手种出来的、活生生的、有用的东西。

“麒麟,”她说,“等番茄熟了,我给你做番茄炒蛋。”

“好。”

“黄瓜熟了,拍黄瓜。”

“好。”

“辣椒熟了,做辣酱。”

“好。”

黑田看着他,他蹲在菜地边上,赤红色的头发在冬日的阳光里像一团安静的火。她忽然觉得,这个人说什么都只说一个字——“好”。她做饭,他吃,说“好”。她种花,他看,说“好”。她盖房子,他帮忙,说“好”。五千年来,他大概对这片土地说过无数个“好”。对风调雨顺说“好”,对五谷丰登说“好”,对国泰民安说“好”。现在,他对她说“好”。

“麒麟,”她说,“你以后也会对别人说‘好’吗?”

麒麟想了想。“不会。”

“为什么?”

“因为别人不会让我帮她们暖地基、盖房子、种花、种菜、吃饭。”

黑田笑了。她蹲在菜地边上,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忽然觉得,春天还没来,但心里已经开花了。

青石镇,元宵节。

正月十五,镇上有灯会。天还没黑,街上就挂满了灯笼——红灯笼、黄灯笼、走马灯、兔子灯、莲花灯,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孩子们提着自己做的灯笼,在人群中钻来钻去,比谁的好看。美诚今天早早关了店门,换了身干净衣服——红棉袄,黑裤子,红围巾。那围巾是白虎送的那条,她每天都围着,成了她的标志。

白虎在面馆门口等她。他今天也换了新衣服——藏青色的棉袄,灰色毛衣,黑色棉鞋。两个人站在门口,看着街上的灯笼。

“走?”白虎问。

“走。”美诚说。

两个人并肩走进灯会。街上人很多,摩肩接踵,但白虎走在美诚身边,替她挡着人群,不让人挤到她。美诚走在他身边,手里提着一盏小兔子灯——白虎在路边摊上给她买的,五块钱,纸糊的,里面点着一截小蜡烛,忽明忽暗的。

“好看吗?”白虎问。

“好看。”美诚看着手里的兔子灯,蜡烛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

“比相册里的照片好看?”

“你又来了。”

白虎笑了。两个人继续走,走到街心,那里搭了一个戏台,正在唱戏。不是豫剧,是川剧变脸,演员在台上唰唰唰地变脸,红的变绿的,绿的变蓝的,蓝变黄,黄变金,最后变回自己的脸,台下掌声雷动。

美诚没看过变脸,看得入了神。白虎站在她身边,看着她的侧脸,灯笼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有光,嘴角有笑。他忽然觉得,五千年来看过的所有风景,都不如这一刻。

戏散了,人群慢慢散去。两个人提着兔子灯,走在回家的路上。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白虎,”美诚忽然说,“你活了五千年,看过多少次灯会?”

“数不清。”

“每次都不一样吗?”

“每次都不一样。”白虎说,“但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次有人陪。”

美诚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兔子灯。蜡烛快烧完了,火苗在纸罩子里摇曳,像一颗跳动的心。

“白虎,”她说,“以后每年的灯会,你都陪我看。”

“好。”

“每年。”

“每年。”

美诚笑了。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白发染成了银色,金色的瞳孔在夜色中像两颗星星。

“白虎,”她说,“我想亲你一下。”

白虎愣住了。他站在青石板路上,穿着藏青色棉袄,手里什么都没拿,但心跳得比任何时候都快。

“你说什么?”他问。

美诚没有回答。她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很轻,很快,像蝴蝶落在花瓣上。然后她转过身,快步走了。

白虎站在原地,摸着被亲过的脸颊,看着她越走越远。兔子灯在夜色中摇摇晃晃,像一颗移动的星星。

“美诚!”他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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