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8章 偷酒的流浪汉(1/2)
叶卡捷琳娜坐在王座上。
那顶黄金王冠还戴在头上,比刚才更稳了一些。圣球放在膝头,权杖竖在右手边,触手可及。
她坐直了身体,目光扫过王座下方那些仰着脸看她的人——将军们、大臣们、议员们。
王座厅很大,大到一个人的声音传不到另一端。
穹顶上的壁画被煤烟熏得发暗,那些描绘伊戈尔皇室历代先王丰功伟绩的画面,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显得遥远而模糊。
但此刻,没有人看窗外。所有人都在看她。
叶卡捷琳娜深吸一口气。
“传我的命令。”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整个叶塞尼亚帝国,从现在起,全体动员。所有工厂转为军用,所有适龄男性征召入伍,所有粮食、弹药、燃料——统一调配,统一分配。后方支援前线,平民支援军队,一切为了战争。”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更加锐利。
“我们要和希斯顿人——不死不休。为了我们的祖国,为了我们的土地,为了那些在前线流血的士兵——战争。战争!”
最后两个字从她喉咙里迸出来的时候,王座厅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憋屈了太久了。
几个月,整整几个月从政变到空袭,从空袭到溃败,从溃败到康斯坦丁自闭,从自闭到群龙无首。
这几个月里,他们像一群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看着希斯顿人的军队一寸一寸地碾过来,却连一个能站出来说“打”的人都没有。
现在终于有了。
“好!”
一个将军猛地拔出佩刀,刀刃朝上,举过头顶。
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睛里像要喷出火来。
“好!!”
更多的人举起手中的东西军刀、手枪、刺刀、什么都没有的就举起拳头。
那些声音汇聚在一起,像野蛮人的战吼,像冬天里忽然燃起的大火,从王座厅的这头烧到那头,烧过走廊,烧过广场,烧进每一个人的胸膛。
叶卡捷琳娜坐在王座上,看着这一切。她没有笑,也没有跟着喊。
“安静。”
她抬起手。声音不高,但王座厅里那些正在欢呼的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慢慢安静下来。
“现在,开会。动员会议。之前积压的问题,一件一件处理。”
她看向波将金。
波将金站在王座下方第一级台阶上,军装笔挺,独眼沉静。
“波将金。”
“在。”
叶卡捷琳娜的声音平稳,像是在宣布一件早已决定好的事。
“从今日起,你为帝国最高元帅,兼陆军部部长。统辖全国所有军队——前线、后方、预备役、宪兵,一切军事力量,由你指挥。不惜一切代价,挡住希斯顿人。”
王座厅里安静了一瞬。
波将金没有说话。
他向前迈出一步,右膝触地,低下头。
“遵命。”
叶卡捷琳娜点了点头,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人群边缘。
“阿列克谢·尤苏波夫。”
阿列克谢拄着拐杖,从人群里走出来。
“殿下——不,陛下。”
“过往的一切,既往不咎。”
叶卡捷琳娜看着他,声音冷漠。
“政变的事,联姻的事,都翻过去了。现在的敌人不是自己人,是南边那些穿黑军装的。你手里的军队,愿不愿意跟我打这场仗?”
阿列克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希斯顿人。
他想起那个穿洁白婚纱的女孩。
想起她冰蓝色的眼眸,他的新娘,被希斯顿人抢走了。
这个仇,他记了好几个月。他恨眼睁睁看着属于自己的东西被夺走、却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屈辱。
现在,他终于能站起来了。虽然还要拄着拐杖,但他能站起来。
“我的军队,”他开口了,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随时可以上战场。尤苏波夫家族,愿为女皇陛下效死。”
叶卡捷琳娜看着他弯下去的脊背,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好。”
她的目光移向那四个人——尤苏波夫、谢列梅捷夫、纳雷什金、费奥多罗夫。四位大公,曾经权倾朝野,曾经富可敌国。
此刻他们站在人群边缘,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有人阴郁,有人麻木,有人疲惫。
叶卡捷琳娜看着他们,声音不冷不热。
“四位大公。过去的事,过去了。帝国的敌人不在冬宫,在南方。你们的军队,还听你们的命令吗?”
沉默了片刻。
尤苏波夫第一个走出来,他弯下腰。
“尤苏波夫家族,愿为女皇陛下效死。”
谢列梅捷夫走出来。纳雷什金走出来。费奥多罗夫走出来。四个人并排站在王座前,弯腰,低头。
叶卡捷琳娜看着他们,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移开目光。
“接下来——政令。把积压的文件拿过来。”
侍从从旁边递过来第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来自乌拉尔兵工厂的报告,字迹潦草,纸张的边角已经卷起来了。上面写着:由于炽流金矿中断供应,工厂将在两个月后停产。
叶卡捷琳娜扫了一眼,拿起笔,在文件末尾签下名字。
“将东部矿区库存全部调往乌拉尔,不惜一切代价维持生产。叶卡捷琳娜。
塔利娜递过来第二份。
那是来自西部军区的伤亡报告,密密麻麻的数字,每一个数字后面都是一条人命。叶卡捷琳娜看了一眼,翻到最后一页,签下名字。
第三份。第四份。第五份。
粮食征调令。燃料配给令。兵源补充令。伤员安置方案。难民疏散计划。工厂迁移预案。每一份文件都沉甸甸的,每一份文件都压着无数人的命。那些站在旁边的文官们,把积压了三个月的文件一摞一摞地搬过来,堆在王座旁边,像一座正在生长的纸山。
叶卡捷琳娜没有抬头。她的笔尖在纸面上飞驰,发出沙沙的声响。
“叶卡捷琳娜·伊戈尔·芙娜,全叶塞尼亚女皇——叶卡捷琳娜一世。”
这个名字,她签了一遍又一遍。从生涩到熟练,从熟练到成为肌肉记忆。
她知道,从今以后,这个名字不再只属于她自己。它属于这个正在燃烧的国家。
签到最后一份文件时,她的手腕已经开始发酸。但她没有停。
塔利娜又递过来一份。
这是来自努恩半岛的电报,纸张皱巴巴的,像是被人揉过又展平的。
叶卡捷琳娜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电报是半岛前哨基地最高指挥官卓雅·叶夫根尼上校发来的。她已经好几个月没有收到补给了。
三个前哨基地——科楚奇一号、科楚奇二号、北极星号——加在一起六千人,粮食见底,弹药耗尽,冬衣缺乏。
她的字里行间能读出那种快要被逼到绝境的焦灼。
“请求首都,无论如何,拨付一批补给。哪怕只有一船。”
叶卡捷琳娜的笔悬在纸面上方,停了片刻。
她想起了卓雅·叶夫根尼。一个瘦削的、不苟言笑的女人,因为得罪彼得罗夫已经被流放到半岛上待了快十年。
“当前物资……优先供给前线。”
叶卡捷琳娜的声音很慢,像是在跟自己商量。
“粮食、弹药、冬衣——都要先送到谢尔盖耶维奇那里。他那里在打仗,每天都在死人。”
“但是——卓雅他们也不容易。六千人,几个月没有补给,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
她抬起头,看向负责后勤的军官。
“给他们运一船。粮食、弹药、冬衣、药品——把能塞进去的都塞进去。但是告诉他们,只有这一船了。下一船什么时候有,要看前线的情况。”
军官立正敬礼。“是!”
叶卡捷琳娜低下头,在电报上签下名字。
“叶卡捷琳娜一世。”
叶卡捷琳娜重新拿起笔,继续签那些永远签不完的文件。
王座厅里的那些将军、大臣、议员们,一个接一个地接到了属于自己的命令。
他们有太多事要做,动员、征粮、调兵、疏散、生产、运输,每一件事都像一座山,等着他们去搬。
窗外,灰白色的天空还是灰白色的。看不出时间,看不出方向,看不出这座城市的命运。
远在叶塞尼亚帝国的东边,靠近星陨海的一座港口。
女皇叶卡捷琳娜命令是黄昏时分到达港口的。
电报兵从通讯室里跑出来,手里攥着那张还带着油墨味的纸页,穿过堆满物资的码头,一直跑到港务官的门前。
门开着,港务官正在里面和几个人争论什么。
“报告——”电报兵在门口立定。“首都中央命令!”
港务官转过身。
他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脸上常年被海风吹得又红又糙,一双小眼睛陷在肉里。
“念。”
“所有物资优先供给前线。努恩半岛三个前哨基地的粮食物资,给他们运最后一船。并且告诉他们,这是最后一船了,剩下的,他们自己想办法。”
港务官沉默了片刻。
“最后一船。”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是在品它们到底有多重。然后他转身,朝门外喊了一嗓子。
“雅罗斯拉夫!雅罗斯拉夫!”
一个瘦高个子的男人从仓库那边跑过来。他穿着和港务官一样的工作服,袖口挽到手肘。
“在呢。”
“去,把库房里那些给努恩半岛留的东西都搬出来。粮食、咸肉、罐头、伏特加——有什么搬什么。还有冬衣,把那批新的冬衣也装上。”
雅罗斯拉夫愣了一下。“全装上?”
“全装上。”
“那是给前线留的——”
“前线有前线的份。”港务官打断他,声音忽然低了一些。
“卓雅那家伙,再得不到补给,恐怕要啃草皮了。六千人,在那种鬼地方撑了几个月,够不容易的了。”
雅罗斯拉夫没有再问。他转身朝仓库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船呢?用哪条?”
“就用‘北极星号’。那条船快,能赶在冰期之前回来。”
“好。”
雅罗斯拉夫走了。
港务官站在门口,看着码头上那些忙碌的人影,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
“最后一船。”他又念叨了一遍,然后拿起笔,在物资清单上写下几个字。
“努恩半岛。尽数发出。”
墨迹还没干,他就把单子递给旁边的人。“发出去吧。”
码头上的忙碌一直持续到深夜。
雅罗斯拉夫带着十几个工人,把库房里所有能搬的东西都搬了出来。粮食、冬衣、药品、弹药、煤油、火柴、盐巴、糖、还有伏特加,尤其是伏特加这可是叶塞尼亚帝国人的生命。到了半岛上,每一件都金贵得像金子。
“行了行了。”雅罗斯拉夫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那满满一船的物资。
“能装的都装上了。再多一条,船就要沉了。”
他转过身,朝船长室走去。
船长正在里面擦他的望远镜,雅罗斯拉夫在门口站定,把物资清单递过去。
“最后一船了。卓雅那边能不能撑过这个冬天,就看你这趟了。”
船长接过清单,扫了一眼,叠好,塞进胸口的口袋里。
船长名叫奥列格,四十出头。
“明天一早开船。赶在冰期之前回来。”奥列格说。
雅罗斯拉夫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奥列格没有立刻睡。他站在船尾,看着码头上那些渐渐熄灭的灯火,听着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
他想起卓雅。那个在半岛上待了快十年的女人,瘦削、沉默、不苟言笑。
他给她运过很多次补给,每一次都是把货卸在码头,签个字,转身就走。他们之间没有说过几句多余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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