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0章 嫁妆得由你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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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我把摩亨德拉德瓦交出去。”贾拉勒终于说,语气里带着某种已经想到这一步、只是在等祖拜达开口的从容。
“是的。”祖拜达说,“摩亨德拉德瓦是个什么东西,大人心里比我清楚。他身后没有值得你陪上一座城的东西。”
“你是来替那个沙陀少爷当说客的?”贾拉勒追问。
“我是来替木尔坦的百姓当说客的。”祖拜达说道,“若是你因此丢了木尔坦,等老头子知道来龙去脉,也饶不了你。”话落,祖拜达没有再补,就那么坐着,手放在膝上,等贾拉勒的回应。
贾拉勒将想说的话压了一遍又一遍。室内的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斜斜地落下来,在地面上铺出几道窄长的金色,随着晨风里一点微小的颤动,将那几道光纹轻轻晃了晃,又停住。他把椅背往后靠了靠,双手重新搭在椅臂上,像是某个已经拿了主意、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措辞的人,沉默地整理着语言。终于,贾拉勒开口说道:“人,可以交。”
祖拜达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稳稳地搁在贾拉勒脸上,等着他说完。
“但我有我的条件。”贾拉勒的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落得不轻,带着一种叫人一眼便知道后面有东西的意味,“祖拜达,那个沙陀少爷——你们在路上走了多久?”
“半个月多。”祖拜达说。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贾拉勒问。
“能干的人,人品不错。”祖拜达停了一下,“你有话直说。”
贾拉勒嘴角扯出一个幅度不大的弧度:“我不但要与沙陀联军议和,还有结盟。”他顿了顿,“但这一切需要一道纽带。”
祖拜达的手指在膝上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从指尖悄悄收了回去,收回去,压住,面上却纹丝不动:“你的意思是——”
“把你嫁给他。”贾拉勒说,语气平稳,仿佛这不过是一桩再寻常不过的政务,“让我和那小子缔结一道盟约——那小子得了摩亨德拉德瓦,当上他们的新可汗,而我这边得了安稳,还多了这么个妹夫。两全其美。”
祖拜达没有立刻开口。她把贾拉勒看了好一会儿,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沉淀,最终沉出一种凉意:“你被人围了城,到头来打的还是我的主意。你比老头子还会算计!”
“你不是一心想嫁个贵族。”贾拉勒不疾不徐地接道,“这些年攒下来的嫁妆,也就是为了这个吧。”他停了停,“以你赚钱的速度,光靠自己,还要等多少年?你觉得你还年轻吗?”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不是猛地扎进去的,是慢慢捻进去的。祖拜达没有再说话,只是把目光从贾拉勒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被晨光切割成碎块的天色上,手搭在膝上,手指收紧了一下,又松开,又收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掌心里攥着、还没想好要不要攥住。室内安静下来,压在两个人之间,谁都没有急着把它搬开。
片刻后,祖拜达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贾拉勒脸上,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幅度极小,像是做给自己看的,多于做给贾拉勒看的。
“知道了。”祖拜达语气依旧平静,又像是顺势想起什么,“对了,我的一个朋友,毗摩罗,大概也被困在木尔坦城里。她是奥斯瓦尔商帮的人,她父亲一直打算以木尔坦为据点,向北扩展生意。她对最近出现的乌古斯人与古尔人军队很感兴趣。她与我约好,等我一到,由我引荐她与你相见。”
“可就在围城后一小时,毗摩罗便来找过我了。”贾拉勒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淡淡,“她压根没提你说的那件事,只是一门心思想出城。此刻,她大概正为如何脱身发愁。”他轻轻嗤了一声,“这些耆那教的商人,一个个都是这副德行——精得很,也怕得很。”
祖拜达略一沉吟:“等我一会儿出去时,能不能把她一并带走?”
“先不急。”贾拉勒摇了摇头,“等停战有了着落,再带你朋友去见那个沙陀人。我可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让他们先一步搭上关系。”
祖拜达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夜幕落下的时候,木尔坦的城门开了一道缝。
缝开得不大,将将够一行人侧身而出。守门的士兵举着火把站在两侧,火光在夜风里扑了几下,把那道缝映得忽明忽暗。使臣先出来,穿深色长袍,步伐稳,是个习惯出使的人——不急,却带着一种积年练出来的、谁也迫不了他节奏的从容。祖拜达走在他后面,两人各提一盏灯笼,灯光在夜色里晃着,把脚下的黄土照出一小块,走一步,亮一步,再往前就是黑的。
夜风带着沙尘的气息,凉而干。祖拜达鬓边的碎发被掀起来,贴在颊边,她抬手捋了一下,随即放下,继续往前走,眼睛看着前方虎贲营的方向,灯笼随着步子轻轻摆着。
营门的守卫验了令,将两人引进去。走过几排帐子,隐约能听见里头有人说话,有人磨刀,有人在火边低声说笑,声音压着,像是大战前一种特有的、介于放松和绷紧之间的状态。
李漓的大帐亮着灯。
祖拜达和使臣被人掀帘引入的时候,帐里有四个人——李漓坐在案后,李保站在他左手边,波巴卡立在右侧,艾修站在角落,四人正围着一张舆图说话,声音不高,语气里带着商量了很久、还没商量完的那种沉。听见动静,四人同时抬头。
使臣见礼,不多费话,把来意说了。语气四平八稳,把贾拉勒的意思完完整整地送了过来,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若李漓答应迎娶祖拜达,以此为盟,城主明日便将摩亨德拉德瓦亲自押送出城。
帐里安静下来。那种安静是突然的,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里,涟漪还没有荡开,水面就先静住了。李保和波巴卡都没有说话。案上的灯芯轻微地跳了一下,把帐顶的影子推远了一寸,又收回来。
李漓把这番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有动声色,转过头,把目光搁在祖拜达脸上,停在那里,不急,也不重,只是等着。祖拜达站在灯光的边沿,几盏铜灯把她半张脸照出来,另半张藏在阴影里。她感觉到了那道目光,没有回避,将视线从地面上收回来,与李漓对视。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帐外有风过,把帐布吹出一个弧度,又放平。
“原来,你是……那你的意思?”李漓开口,声音不高,像是这问题只说给祖拜达一个人听。
祖拜达沉默了一息。那一息有些长,长到帐里几乎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她的手悬在身侧,没有动,只是把眼神收了收,像是在把某样东西压进更深的地方,压好,才微微点了一下头,点得很小。
帐里又安静了一瞬。然后李保猛地一拍大腿:“少爷!”他声音压不住,被旁边的波巴卡伸手按了一把肩膀,才勉强收低了,却还是掩不住那股子按捺不住的高兴,“定了!就这么定了!多一个夫人,能少死多少人,那是天大的功德!”他屈着手指在掌心里敲,像是在心里把账已经算了好几遍,“不动一兵一卒就顺理成章地当上可汗,又添了个盟友,这……这是哪里来的好事!沙努斯拉特知道这事后,非得活活气死!哈哈哈!”
艾修立刻躬身向李漓行礼,弯腰弯得极深:“恭喜主人!”
波巴卡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在李漓脸上停了一下,跟着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动了动,那个弧度不大,却是他少有的表情。
李漓没有理会旁人,目光仍落在祖拜达脸上。那目光停了片刻,像是在把她方才的话在心里重新掂量一遍。过了一息,他才轻轻点了点头,“好。”李漓侧过身来,重新看向使臣,“回去告诉贾拉勒大人——他的提议,我答应了。明日城门前,一手交人,一手立约。”
说到这里,李漓目光微微一转,落在祖拜达身上,语气依旧平静,却多了几分不容置喙的意味,“至于祖拜达,为了她的安全,就不必随你回城了。反正,她原本就住在我这里。”
使臣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低头一躬,“遵命。”他退了两步,转身出了帐。
帐帘被掀开的一瞬,夜风从外头灌进来,带着营火与马匹的气味。等帐布重新落下,那阵风也被隔在了外面,帐中只剩下火光轻轻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