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8章 来,下一盘(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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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总不能说“您府上的水桶太脏了,我看着恶心,就给拆了”吧?
秦茂也没有追问,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淡淡道:
“那边,自己拿。”
他伸手指了指院子角落的一个小棚子。棚子里堆着一些杂物,木桶、扫帚、铁锹之类的东西,整整齐齐地码着。
周桐连忙道谢,小跑过去,挑了一个看起来比较新的木桶。他拎着桶,正要走,秦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拿完了,回来。”
周桐停下脚步,回头。
秦茂已经走到廊下,在一把藤椅上坐下。他端起旁边石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茶,慢慢喝了一口。热气在他面前升腾,模糊了他的面容。
“你跟我说的那个事——老山松。”秦茂放下茶杯,看着他,“查到了。”
周桐的心里一跳。
这么快?
才一天就查到了?
不可能吧?他以为至少要等个三五天,甚至更久。
毕竟那个“老山松”在京城地下混了这么多年,连顺天府都摸不着他的影子,老国公的人脉再广,也不可能一天之内就查出什么实质性的东西。
但秦茂的语气不像是在开玩笑。
周桐拎着木桶走回来,在石桌旁站定,试探着问:“老将军,那个老山松——”
秦茂抬手,打断了他:
“先别急。你先去洗漱。一身味儿。”
周桐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昨晚洗澡时用的是皂角,现在只剩一点淡淡的皂角味,算不上难闻。
但他没有反驳,只是点点头,拎着木桶回了自己的院子。
说啥是啥呗
叫过来又让走。
打了水,洗漱完毕,换了身干净的衣服,他又回来了。
秦茂还在廊下坐着,面前的石桌上多了一副棋盘。
棋盘是黄花梨木的,纹理细密,色泽温润,一看就是老物件。
四边镶嵌着银丝,勾勒出云纹和水波的图案,在晨光里闪着细细的光。
棋盘上纵横交错着十九条线,线条笔直,间距均匀,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棋子分黑白两色,装在两个青瓷棋罐里。
白棋子是和田玉的,温润如脂,透着微微的光泽
黑棋子是墨玉的,乌黑发亮,沉甸甸的,拿在手里很有分量。
周桐看着那副棋盘和棋子,心里暗暗咋舌。
这一套东西,怕是值不少钱。
秦茂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坐。”
周桐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听话的小学生。
秦茂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微微勾起,但很快又收住了。
他从棋罐里抓了一把白子,放在棋盘上,慢慢拨弄着,像在思考什么。
“老山松,查到了。”
秦茂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但这个人,最近这段时间不会出手。”
周桐一愣:“不会出手?什么意思?”
秦茂拨弄棋子的手顿了顿:
“他那一行,有规矩。接了活就不能推,推了就是坏了名声。但有些活,他可以一开始就不接。”
周桐皱了皱眉:“什么活不接?”
秦茂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
“涉及到‘动根子’的活,他不接。”
周桐没有听懂:“动根子?”
秦茂解释道:
“他在京城混了这么多年,能活到现在,靠的不是本事,是脑子。他知道什么人能动,什么人不能动
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
城南那档子事,牵扯到皇室、牵扯到朝堂、牵扯到秦国公府——这种‘动根子’的事,他不会碰。”
周桐沉默了一瞬:“那……有没有可能是别人假借他的名头干的?”
秦茂摇摇头:
“不知道。我只是帮你查这个人,至于他到底干没干,那是你自己的事。”
周桐点了点头,又问:
“那您查到他住在哪儿了吗?或者,见过他本人吗?”
秦茂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丝笑意,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自嘲:“我派人去了。回来的人说,见到了。”
周桐眼睛一亮:“见到了?”
“见到了。”
秦茂顿了顿,“戴着头套。从头蒙到脚,只露出两只眼睛。全程没说一句话,所有的话都是通过旁边一个小厮传的。”
周桐的嘴角抽了抽:
“这也叫见到了?”
秦茂看着他,目光平静:“有些人,就像阴沟里的老鼠,你能找到他的洞,但抓不到他的人。除非你把整个阴沟都翻过来,否则他会一直藏在里面,等你走了再出来。”
周桐沉默了一会儿,缓缓点头。
秦茂继续道:“所以,我让人加派人手,去城南那边帮忙。”
周桐抬起头,看着他。
秦茂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工程快一点完工,那些藏污纳垢的地方就少一点。该拆的拆,该填的填,该修的修。等城南那边干干净净、整整齐齐了,有些人,自然就走了。”
周桐心里一动,站起来,冲秦茂深深一揖:“多谢老将军。”
秦茂摆摆手:
“别谢我。我不是帮你,是帮我自己。城南那摊子事,早完早利索。拖着,对谁都没好处。”
周桐重新坐下,心里对这个老人的看法又变了几分。
秦茂往椅背上一靠,看着周桐,目光里的锐利收敛了些,多了几分温和:“说说你吧。”
周桐一愣:“下官?”
秦茂点点头:“说说钰门关那场仗。一万人,三千老弱病残,带着七千民夫,挡了十几万金人那么久——你是怎么做到的?”
周桐愣了一下,没想到老国公会问这个。他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笑,语气轻松:
“这不是为了活命吗?”
秦茂看着他,没有说话。
周桐继续道:“那时候也没想那么多。城在外面,人在城里。金人要是打进来,谁都活不了。所以——”
他顿了顿,摊了摊手:“就是熬。熬得住就活,熬不住就死。”
秦茂听了这话,沉默了很久。
炉火在旁边噼啪作响,红色的火光映在老人的脸上,明明灭灭。茶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白色的水雾在两人之间升腾,又缓缓散开。
过了好一会儿,秦茂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一万人,三千老弱病残,七千民夫。对面是十四万金人,精兵强将,铁骑如云。你们能撑住,不是运气。”
他看着周桐,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是本事。”
周桐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老将军过奖了。下官当时就是个七品督战的,说白了就是个跑腿的。真正指挥的是上面的赵宇将军和欧阳太傅,下官也就是——”
“也就是什么?”
秦茂打断他,“也就是在城墙上站了十几天?也就是带着人挖坑、垒墙、烧滚水、砸石头?也就是在金人攻得最猛的时候,站在最危险的地方,让那些当兵的知道,当官的没跑?”
周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秦茂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
“我打了一辈子仗,什么人都见过。有胆小的,有胆大的;有往前冲的,有往后缩的;有喊着‘兄弟们跟我上’自己却躲在后面的,也有什么都不说、默默站在最前面的。”
他顿了顿:“你是最后那种。”
周桐沉默了。
炉火噼啪作响,茶香袅袅升腾。一老一少,相对而坐,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秦茂才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些:“过去了。都过去了。”
他伸手,从棋罐里抓了一把白子,放在棋盘上:“来,下一盘。”
周桐看着那副棋盘,忽然笑了。
“老将军,下官不太会下棋。”
秦茂看了他一眼:
“不会下棋,会打仗就行。”
周桐想了想,伸手从棋罐里抓了一把黑子。
两人开始落子。
院子里,腊梅的香气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炉火在旁边噼啪作响,茶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阳光从东边的屋顶上照过来,洒在棋盘上,那些玉石的棋子泛着温润的光泽。
一老一少,就这么安安静静地下着棋,偶尔说一两句话。
没有刀光剑影,没有唇枪舌剑,也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试探和算计。
就只是下棋。
炉火正旺,茶香正浓。
这个早晨,安静得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