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锦城暗潮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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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大姐那边……信使此刻到了何处?她接到消息,会是怎样的神情?
我望着窗外渐渐明晰起来的庭院轮廓,那被雨水洗过的青砖灰瓦,冷冷清清地立着,
该来的,总要来,
天光到底是艰难地、一寸一寸爬进来了,带着雨后的潮气和一种过于干净的青灰色,反倒把屋子衬得更暗、更沉。
檐水还在滴,不紧不慢的,敲得人心头发慌。
琳琅已收拾停当,换了身素净些的衣裳,脸色在晨光里显得有些透明。“蝉姐,我现在这就去东院。”
“嗯,”我替她理了理鬓边一丝不乱的头发,低声道,“说话留三分,一定要学会多看,多听。那位夫人若真只是害怕,你便多宽慰;若她话里话外有别的意思,或是身边人有异样,你只装不懂,回来再说。”
“我晓得轻重。”琳琅握了握我的手,指尖微凉,但很稳。转身出去了,裙角掠过门槛,悄无声息。
屋里又剩我一人。那碗半温的粥搁在案上,再没了胃口,
走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脸,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嘴唇没什么血色,
今日要见的,是威震华夏的关云长,无论如何,不能失了精气神,于是打开妆奁,略敷了些薄粉,点了点口脂,又将一支寻常的玉簪稳稳插进发髻。镜中人眉目稍稍亮了些,只是眼神里的沉,是脂粉盖不住的。
刚收拾妥当,外头传来脚步声,是张任,这回没在廊下停留,直接进了外间,甲胄上带着清晨的寒气,眉峰蹙着。
“梁姑娘,关营有动静了。”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天未亮时,营门开过一阵,约有百余骑出营,往西边方向去了,看装扮是巡哨游骑。但蹊跷的是,约莫两刻钟后,又有一小队约二三十人,从侧营门悄声而出,往北边岔路去了,并非巡哨常走的路线。”
“西边?北边?”我心头一紧。西边是去绵竹、雒城的方向,北边……可就有些杂了,山林多,小路也多。
“末将已派人远远跟着,但不敢跟太近,怕被察觉。”张任顿了顿,“还有一事,今早南门戍卫换防时,在城门甬道内侧墙角,发现了这个。”递过来一个小小的油纸包,裹得严实。
我接过,入手颇有些分量,小心打开,里面竟是几块压得很实的、黑乎乎的粗面饼子,还有一小块盐巴。饼子已经硬了,看痕迹,像是被人匆忙塞进砖缝里的。
“这是……”我拈起一块饼,粗糙硌手,绝非成都城内常见的军粮或市食,倒像是……山野行军、长途跋涉之人随身带的干粮。
“像是有人刻意留下的。”张任眼神很好,直接补充,“看痕迹,是这一两日内的东西。城门夜间紧闭,能接触到内侧甬道的,除了守军,便是前一日最后进出的人。末将已暗查过昨夜值守名录,并无可疑。但前日下午,曾有一队自称是犍为郡来的药材商队出城,说是采购的药材被雨淋了,要赶着送回处理,持有郡守府的批文。守军查验无误,便放行了。”
犍为郡……朱提就在犍为郡东南,而阿克斯的人马,正是屯在朱提附近!我的心猛地一跳。
难道是他们已经到了附近,甚至……已经派人混进城来探过?留下这干粮,是标记?是联络?还是无意遗落?
不,阿克斯是大姐亲手调教的人,行事最是谨慎周全,即便要联络,也绝不会用如此粗糙明显、容易引人疑窦的方式。这干粮……倒更像是不熟悉城内情况,或者仓促间行事留下的痕迹。
难道除了阿克斯,还有别的、我们不知道的人马,也在关注成都,甚至已经摸到了城门?
这念头让我背脊生寒。成都这潭水,比我想的还要浑。
“将军如何看?”我将油纸包重新裹好,递给张任。
张任接过,沉吟道:“末将以为,此物出现,有两种可能。其一,确有我们不知的势力已潜入城中或左近,意图不明。其二,”他抬眼看向我,“有人故布疑阵,想搅乱视线,让我们疑神疑鬼,自乱阵脚。至于关羽营中人马异动,是真有部署,还是虚张声势,眼下还难以断定。”
是啊,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关羽用兵,向来有条有理。
“有劳将军费心。城门与府内守卫,万不可松懈。尤其是静室与东院,今日更要加意看顾,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亦不得传递物品。”我定了定神,“至于关羽那里,我们以不变应万变。午时之约,照常准备。礼数务必周全,排场要做足,显出我们诚心恭候,并无半点心虚。”
“末将明白。正堂及沿途已安排妥帖,皆是我精选的士卒,明着是仪仗,暗里都做了准备。”张任拱手,“姑娘也请一切小心,关羽若来,其随身亲卫,必是百战精锐。”
我点点头。这是自然,那关云长单刀赴会的美谈流传甚广,可谁又真信他是独个儿闯龙潭?他那口青龙偃月刀,怕是离不得身。
张任退下布置去了。
此时,我独自在屋里踱步,将那粗面饼子的事和阿克斯可能到来的消息在心里颠来倒去地掂量。若是阿克斯的人,见城中戒备森严,无法直接联络,留下标记倒也有可能,但这方式……总觉得有些违和。
假若不是他们,那这成都城外,除了关羽,到底还藏着几路人马?
正心乱如麻,琳琅回来了,脚步比去时略快,脸上神色有些复杂。
“如何?”
“见着刘夫人了。”琳琅接过我递的茶,喝了一口,顺了口气,“人是真憔悴,眼睛肿着,说话也有气无力,拉着我的手,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担心夫君病情,害怕兵祸牵连孩子,求我们千万保全他们母子性命……眼泪就没断过,不像作伪。”
“那她身边的人呢?”
“伺候的都是老人,一个个也愁眉苦脸,唉声叹气。但我留意到,有个端水进来的小丫鬟,约莫十四五岁年纪,眼神有些活,偷偷打量我好几眼。我临走时,故意将帕子落在椅上,回头去取,正看见那丫鬟凑在刘夫人耳边,声音极低地说什么,见我进来,立刻站直了,低眉顺眼。刘夫人脸色却微微一变,随即用帕子掩住口,咳得更厉害了。”
小丫鬟……耳语……我捻着袖口。刘夫人可能真没太多心眼,但她身边的人,未必都干净。
“可曾留意那丫鬟模样?或是手上身上有什么特别饰物?”
“模样寻常,圆脸,左边眉毛里有颗小痣。饰物……”琳琅仔细回想,“手上带着个细细的银镯子,款式老旧,不像年轻丫头常戴的。哦,对了,她给我递茶时,我闻到一股子淡淡的、像是庙里香火混着……混着一点药味的味道,很特别。”
庙里的香火味?成都城内寺庙道观不少,这范围太广。药味……莫非与昨夜那“心口发闷”有关?
“让秋穗悄悄留意一下,东院近日可有生病的下人,或是谁常去抓药、拜神。重点是,有没有人私下与府外传递消息。”我沉吟道,“不过,眼下已近午时,首要之事,是应付关羽。东院那边,只要人不出去,消息进不来,暂且翻不起大浪。”
话虽如此,这接二连三的细微波澜,却像无数小虫子,在心头噬咬,这时候我看了一眼滴漏,时辰一点点逼近,外面天色也终于明朗了些,云层散开,露出几块淡白的天空,阳光却还怯怯的,不敢全然露面。
州牧府前,想必已是净水泼街,仪仗肃立,张任定是顶盔贯甲,按剑而立,那些益州旧臣,也不知怀着怎样的心思,等着那位荆州来的“虎威将军”。
“琳琅,”我最后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衣着发饰,深深吸了口气,“我们该去前头了。记住,无论发生什么,脸上不能露怯。夏夏的命,我们姐妹的命,还有这成都城无数人的安危,说不定就在今日,就在这几番对答、几个眼神之间了。”
琳琅用力点头,挽住我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