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6章 悔诺(1/2)
南霁风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脚步未停,挥手示意身后欲跟入的墨影退下,然后独自穿过垂落的纱幔,走进了内室。
夕阳的余晖透过竹帘,为室内镀上一层昏黄暧昧的光晕。秋沐依旧坐在那里,没有回头,也没有任何动作,仿佛一尊凝固的玉像。
南霁风走到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他能感受到今日气氛的不同寻常。没有往日的死寂或僵硬,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仿佛抽离了所有情绪的平静。这平静,比任何激烈的抗拒,都更让他心底那根警惕的弦,悄然绷紧。
“怎么一个人在这?兰茵呢?”他开口,声音是他一贯的低沉平稳,听不出情绪,目光却如同探照灯,锁在她的背影上。
秋沐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来。
黄昏的光线落在她脸上,照亮了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肌肤,眼下淡淡的青影,以及那双平静得令人心悸的眼眸。她的目光很静,没有任何闪躲,直直地看向他,仿佛要穿透他那张永远深沉难测的俊美面孔,看到内里去。
“是我让她们都退下的。”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是因久未说话,也因这闷热干燥的空气,但语气却异常平稳清晰,“我有话,想单独问王爷。”
“王爷”二字,她唤得依旧疏离,却少了几分往日的麻木和逆来顺受,多了一种公事公办的、近乎冷漠的正式。
南霁风眸光微动,心中那丝异样感更重。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走到她对面的一张紫檀木圈椅上坐下,与她隔着数步的距离,以及中间那一片被夕阳切割的光影。
“想问什么?”他看着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拇指上的墨玉扳指。他忽然发现,今日的她,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让他捉摸不透。那层笼罩在她身上的、仿佛与世隔绝的冰壳,似乎并未融化,却奇异地变得……透明了一些,让他能隐约窥见其下涌动的、某种他无法完全掌控的暗流。
秋沐的视线,从他那张俊美无俦、却写满深沉算计的脸上移开,落在了窗外逐渐暗淡的天色上。她沉默了片刻,仿佛在积攒力气,也仿佛在斟酌词句。
然后,她重新转回目光,看向他,问出了第一句话,声音平静无波,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间击碎了表面虚假的平静:
“王爷,这九年来,你可曾有一刻,后悔过?”
南霁风摩挲扳指的手指,倏地顿住。他看着她那双平静得近乎残忍的眼睛,胸腔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这句话狠狠撞了一下。
后悔?后悔什么?后悔当年那场一道圣旨的大婚?后悔后来对她的冷落、猜忌、乃至变相的囚禁?还是后悔……七年前,他亲手将她推入“病逝”的绝境?
无数纷杂的念头和情绪,如同被惊动的蜂群,瞬间在他心底嗡鸣盘旋。但他脸上惯常的冷静面具,却只是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纹,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光影的错觉。
“为何突然问这个?”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声音比方才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只是突然想知道。”秋沐的语调依旧平稳,仿佛在谈论天气,“这九年,对我而言,像一场漫长而混乱的噩梦。有些事,我记得,有些事,忘了。有些恨,刻骨铭心,有些疑惑,却始终无解。如今被困在这里,前路茫茫,或许这辈子也走不出去了。有些事,若不在死前问个明白,只怕……死不瞑目。”
她说“死不瞑目”时,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今日晚膳吃什么”,却让南霁风的心脏骤然一缩!一股混合着怒意、恐慌和更深的偏执的寒气,瞬间窜上他的脊背。他绝不允许她有这样的念头!绝不!
“不许胡说!”他几乎是低喝出声,身体微微前倾,眼中迸射出骇人的寒光,“秋沐,本王说过,你的命是本王的!没有本王的允许,你连死的念头都不许有!”
他的反应激烈,带着被触犯逆鳞的暴怒。可秋沐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因怒意而显得有些凌厉的俊颜,眼中甚至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怜悯?
“王爷息怒。”她甚至微微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没有任何温度、近乎虚无的弧度,“妾身只是打个比方。毕竟,世事无常,谁又能说得准明天呢?就像……谁又能想到,当年那场看似天作之合的婚约,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她将话题轻轻拨回,再次绕到了“九年”和“后悔”上。南霁风被她这四两拨千斤的态度噎了一下,胸中翻腾的怒意竟一时找不到发泄的出口。
他死死盯着她,仿佛想从她平静的面具下,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怨恨、控诉、或者……别的什么情绪。但他失败了。她的平静,深不见底,令人心慌。
他缓缓靠回椅背,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他知道,她今日是打定主意要问个清楚了。逃避或发怒,都无济于事,反而可能将她推得更远。他需要知道,她到底想说什么,到底……还记得多少,又恨了多少。
“后悔?”他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峻,却似乎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暗哑,“若说没有,那是假的。”
秋沐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但目光依旧平静地看着他,等待下文。
“本王后悔,”南霁风看着她,一字一句,声音低沉而清晰,“后悔当年,未能早些看清自己的心,未能早些护住你,让你平白受了那许多委屈和……苦难。”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也后悔,七年前,未能更周全,让你……受了那样的惊吓和苦楚。”
他没有明说“七年前”具体是什么,但两人心知肚明。那是她“病逝”,也是他真正开始疯狂寻找她的起点。
秋沐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在听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等他停下,她才轻轻“哦”了一声,然后问出了第二个问题,这个问题,比第一个更加直接,也更加……尖锐。
“那么,王爷既然口口声声说,从始至终想要的只有我,”她的目光如同最冷的冰锥,直刺他的眼底,“为何,还要在八年前,娶岚月长公主沈依依为平妻?”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南霁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他看着秋沐,眼中迅速掠过一抹极为复杂的情绪——震惊、了然、一丝狼狈,甚至还有一丝……难以捕捉的痛苦?他没想到她会突然提起沈依依,更没想到,她会用如此平静的语气,问出这个在他与她之间,如同禁忌般存在了八年的问题。
南霁风的沉默,持续了比刚才更久的时间。夕阳又下沉了几分,室内的光线更加昏暗,将他深邃的眉眼笼罩在阴影之中,看不清具体神色。
“你……还记得之前的她?”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该记得的,总归会记得。”秋沐淡淡道,“即便痴傻时浑浑噩噩,有些事,有些人,像烙印一样,是忘不掉的。”她看着阴影中的他,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闪避的力度,“王爷还未回答我的问题。”
南霁风缓缓抬手,揉了揉眉心,这个动作透出一丝罕见的疲惫。他再次看向秋沐,昏黄的光线下,她的脸苍白而美丽,眼神清澈却冰冷,仿佛在审判。
“依依她……与旁人不同。”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了艰难的斟酌,“本王八岁那年,去师门的途中,遭遇罕见雪崩,与护卫失散,被困冰洞三日,几乎冻毙。是沈依依,她不顾自身安危,将本王从雪堆中拖出,又以单薄之躯为本王取暖,撑到救援到来。”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回忆的悠远:“可以说,若无她当日相救,便无今日的南霁风。救命之恩,如同再造。”
秋沐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后来,本王方知,她与本王……算是同出一门。”南霁风继续道,语气复杂,“只是她所学更偏向奇门。师父他老人家……对本王有授业之恩,临终前,曾嘱托本王,看在他老人家的面子上,对沈依依多加照拂。”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虚空某处,仿佛穿越了八年的光阴:“当时……朝局微妙,本王亦需借助这桩婚事,稳固一些岚月国与北辰国之间的关系。”
他看向秋沐,眼神深处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沐沐,娶她,是情势所迫,是还恩,亦是遵从师命。但本王与她之间,并无你想象的那种……夫妻之情。本王心中,自始至终,只有一人。”
他的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救命之恩,师门之托,朝局需要,加上沈依依本人的“安分守己”和“主动退让”,似乎构成了一个完美的、不得不为的理由。他甚至再次强调了他心中“只有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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