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3章 冰下湖的方位(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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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砚辞看着她的指尖。她的指甲很短,修剪得很整齐,指腹上有薄薄的茧——不是劳动留下的茧,而是长期在隔离区中用手掌撑地、用手指抠墙壁、用指甲划刻计数留下的痕迹。她的手在很多年里没有触碰过任何温暖的东西,没有被人握过。在白塔观察室、在坑底,但他从来没有握过她的手。他伸出手,左手,握住她的手指。
调音师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不是惊讶,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她从体验过的、被另一个人的体温直接传递到皮肤表面的触感。她的手指冰冷而粗糙,指节粗大,指甲凹陷变形,但在他的手心中,那些冰冷的手指一点点开始回温。她看着他,深棕色的眼睛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是泪水,而是那种在极度疲惫和孤独中,突然被另一个人触碰时,眼睛自动产生的、对温暖的本能反应。她没有说话。不是不能说,而是不想说。她怕她一开口,就会发出那种不稳定的、沙哑的、破碎的声音。
傅砚辞也没有说话。他握着她的手,站在地图前。白色灯光从天花板上照射下来,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地面上。
女人在床上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如同叹息般的气流声。不是不舒服,而是她在睡梦中调整了呼吸的节奏。呼吸变深了,变慢了,但更稳定了。她在节省能量,将身体的功耗降到最低,只维持最基本的生命活动。她可以这样撑很久。也许几天,也许几周,也许几个月。只要没有人打扰她,只要环境温度不变,她可以一直这样下去。
调音师将手指从傅砚辞的手心中抽出来,转过身,走回床边,坐下。她拿起无线电,再次打开开关,在旋钮上慢慢调频。静电噪音在扬声器中持续沙沙作响,偶尔会出现一声短暂的、尖锐的爆音——也许是宇宙射线干扰,也许是远处的雷电,也许是门的能量残余在电离层中形成的电磁回波。
她将频率调到一个新的位置。静电噪音突然变了。不再是那种随机的、无规律的沙沙声,而是变成了一种有节奏的、如同心跳般的脉冲声。脉冲声的频率很慢,大约每三秒一次,每一次的强度相同,持续时间相同。那是某种信标。不是语音通讯,不是数据信号,而是一种简单的、自动发射的定位信标。信标的发射源在某个固定的位置,持续不断地向外发送脉冲信号,告诉接收者它的坐标。
调音师的手在无线电的旋钮上停住了。深棕色的眼睛盯着扬声器的网罩,瞳孔中倒映着那道脉冲声的波形——虽然看不到波形,但她听得到。她的听觉得到了极大的锻炼。
傅砚辞走到她身边,蹲下。“什么频率?”
“四百兆赫左右。不是民用频段,不是军用频段。是守墓人内部使用的、用于定位的专用频段。信标还在工作,说明守墓人没有完全撤离,至少有人或者设备还留在南极。信标的脉冲信号很规律,每一个脉冲的宽度相同,间隔相同,没有变化。无人信标。自动发射。不需要人员维护,只要有电就能一直工作。”
“信标的位置在哪?”
调音师开始在地图上寻找。她从白塔的位置开始,用无线电的方向性和信号强度的变化来推测信标的大致方位。这需要她走出白塔,到冰原上,旋转无线电的方向,通过信号最强的方向来确定信标的方位。但她在室内也能做一个粗略的估计——将无线电靠近走廊,靠近窗户,靠近楼层的不同位置,比较信号强度的变化。她拿着无线电站起来,走向门口,将无线电伸出门外,听了几秒,收回。然后走向走廊的另一端,重复。然后走向楼梯间,向上走,在每一层的窗户边停下来,将无线电伸出窗外,听了几秒,收回。
傅砚辞跟在后面。女人的床铺在生活区深处,听不到他们的脚步声。但她能感觉到他们移动时空气的流动,地板在脚步下的微震,以及傅砚辞体温在空间中的移动轨迹。她在被子里睁开眼,空荡荡的漆黑眼眶对准了门口的方向,然后闭上。
调音师在六楼的一个窗户边停下来。窗外的天光是灰白色的,冰原在光线中呈现出一种不真实的、如同梦境的质感。她将无线电伸出窗外,转动方向。当无线电的天线指向东北方向时,脉冲声的强度最大,信号最清晰。东北方向。从白塔的坐标向东北,大约——她用拇指和食指在地图上测量距离——不超过一百公里。一百公里内有一个守墓人的秘密据点,也许是一个前哨站,也许是一个通讯中继站,也许是一个备用仓库。那个据点里可能有守墓人留下的物资、设备、甚至还能工作的交通工具。
调音师将无线电收回来,关上开关,看着傅砚辞。“一百公里。来回两百公里。雪地摩托的油够。一天能回来。”
“你想去?”
“我想知道那里有什么。如果有药品,有通讯设备,也许能联系到外界。也许能联系到她。”
傅砚辞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光在云层的变化中微微变亮,又微微变暗,如同有人在遥远的地方调节一盏巨大的、没有灯罩的灯的亮度。他的脸在那变化的光线中时明时暗。
“明天。”他说。“今天太晚了。需要休息。需要检查雪地摩托的油和履带。需要做好准备。”
调音师点了点头。她将无线电塞进防寒服的口袋,转身向楼梯间走去。赤足踏在水泥台阶上,每一步都很稳。
傅砚辞跟在后面,隔着几级台阶,看着她的背影。
六楼。五楼。四楼。
三楼。二楼。一楼。
地下一层。地下二层。地下三层。
生活区的灯还亮着。女人还在床上。被子的轮廓在地面上投下一个狭长的、缓慢晃动的阴影。喝水的杯子的影子,在桌上排成一排,如同沉默的哨兵。
傅砚辞走进生活区,坐到床上,脱下靴子,用毛毯将脚包好,靠在床头的铁架上。
调音师在他对面的床上躺下,将被子拉到下巴。黑色长发散落在枕头上,深棕色的眼睛在灯光中半睁半闭。
“睡吧。”傅砚辞说。
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