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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5章 药片与余音(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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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路比去程更长。不是距离变了,而是身体在去程时透支了太多能量,回程时的每一步都需要从枯竭的储备中抽调。雪地摩托的履带在冰面上打滑的频率越来越高,不是路面更滑了,而是傅砚辞的左手在长时间握紧油门后开始痉挛,手指无法精确控制油门的开度,导致动力输出不平稳。他将左手从油门上松开,甩了甩,让血液重新流回指尖,然后用左手抓住握把,继续驾驶。

天光在云层的变化中从灰白色变成了浅灰色,又从浅灰色变成了接近白色的亮灰色。云层裂开一道缝隙,缝隙中露出天空的颜色——不是蓝色,而是一种更深的、几乎接近紫色的灰。那是极昼中特有的天象,太阳在地平线以下,但它的光被大气层折射后,在天空中形成一层层不同颜色的光带。光带从地平线的橙黄色向上过渡到浅蓝色,再向上过渡到紫色,最后在头顶汇聚成一种浑浊的、没有名字的颜色。

白塔的轮廓在地平线上出现。从一个小小的灰点慢慢变大,变成一截黑色的、从冰原中生长出来的柱子。柱子顶端消失在云层中,看不到尽头,仿佛它一直在向上延伸,穿过云层,穿过平流层,穿过大气层的边缘,进入一个没有重力的、永恒的虚无。傅砚辞的目光锁定在白塔的轮廓上,油门没有松。雪地摩托的履带在冰面上刨出最后一道深深的痕迹,痕迹从信标塔一直延伸到白塔的车库门口。

他关闭发动机,跨下雪地摩托。腿在落地时软了一下,右肩的断面在长时间的驾驶中被风持续吹拂,灰黑色的结晶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他用左手擦了擦结晶表面的白霜,结晶在手指的触摸下微微发热,霜融化成水,水在低温中迅速蒸发,在结晶表面留下一层淡淡的、雾蒙蒙的水渍。他走进车库,推开走廊的门。

走廊的应急灯还亮着,昏黄色的光在墙壁上投下温暖的、稳定的光晕。空气比外面暖和多了,温度大约在零上五度左右,对于刚从冰原上回来的人来说,这种温度已经算是热了。他脱下防寒服的帽子,解开领口的扣子,让身体的热量散出去一部分。左手的指尖在长时间的驾驶后冻得发红,手背上的皮肤干裂了几道口子,露出手插进口袋里,用口袋内衬的布料包裹住。

楼梯间的灯在每一层拐角处都亮着。光从楼梯间的窗户中渗透进来,与应急灯的昏黄色光混合,在墙壁上形成一种温暖的、接近黄昏的色调。他沿着楼梯向下走,一层,两层,三层。地下室的走廊比楼上更亮,日光灯管发出稳定的、白色的光,光管两端的发黑区域比昨天更大了,灯管的老化程度在加重,但还在工作。

生活区的门是开着的。门后,调音师坐在桌边,面前放着那台无线电,旋钮在她指尖缓慢转动,静电噪音在扬声器中持续沙沙作响。她在等信号。不是在等守墓人的信号,而是在等一个她无法确定频率的、不知道会不会出现的信号。沈知意的信号。她相信沈知意会想办法联系他。不是通过无线电,不是通过卫星,而是通过某种更原始的、更直接的方式——也许是通过梦境,也许是通过那枚还在他心脏深处微弱燃烧的银蓝色烙印。沈知意的声音在那个烙印中埋下了种子,种子需要水,需要光,需要时间才能发芽。

调音师看到他进来,将无线电放下,站起来。赤足踏在水泥地面上,身体不再晃动。她的腿更有力了,虽然还不能跑,不能跳,但走路已经没有问题。深棕色的眼睛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到他右肩的结晶上。结晶表面的白霜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薄的、湿润的水膜——不是融化的霜,而是结晶在从冰原回到温暖环境后,表面凝结的空气中的水分。

“信标塔里有什么?”她问。

傅砚辞走到桌边,从口袋里拿出那瓶地塞米松,放在桌上。药瓶的标签是英文的,上面有药品名称、剂量、使用方法、有效期和储存条件。调音师拿起药瓶,看着标签。她的手指在瓶身上移动,指尖触碰着那些凸起的印刷字体。地塞米松。每片零点七五毫克。每天一次,每次一片。连续服用不超过五天。她拧开瓶盖,倒出一片药,放在掌心里。药片很小,白色的,圆形的,表面有细微的光泽。她用拇指和食指捏起药片,举到眼前,看着它在灯光中的倒影。

“守墓人留着这个。他们走的时候,没有带走。也许是不需要,也许是忘了,也许是觉得留在这里,也许能帮到被遗弃的人。”

傅砚辞在她对面坐下。“他们以为我死了。你的记录上写的是‘已处置’。E-00·调音师·已处置。从他们最后的记录看,K-001和E-00都被标记为‘已处置’,不需要回收。所以你们被留在这里了。白塔的信标还在自动发送脉冲,但没有人来接收。没有人知道你们还活着。”

调音师将药片放回瓶中,拧紧盖子,将药瓶握在手心里。她的手指在瓶身上缓慢地、反复地摩挲,像是在用触觉确认这个物体的真实性。不是因为她不相信药是真的,而是因为她需要确认自己被看见。傅砚辞去信标塔不是只为了找药,他是为了留下痕迹——在守墓人的通讯系统中留下“我还活着”的信号。他用卫星电话联系了南美洲的据点,告诉对方K-001和E-00还在白塔,需要帮助。虽然对方挂断了电话,虽然他们可能不会派飞机来,但至少有人知道了。

“他们知道我们还活着。”调音师说。“他们知道我们在这里。”

“知道。但不一定会来。”

“来不来是他们的事。知道了,就不能当作不知道。知道了,就要做决定。决定来,或者决定不来。以前他们不知道,所以不需要做决定。现在他们知道了,就要承担决定的后果。”

傅砚辞看着她。她的脸在日光灯下显得比昨天更加憔悴,但她的眼睛是亮的。那双深棕色的瞳孔中有一种他很少见到的光——不是求生欲,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本质的、更原始的东西。那是“被看见”后的反应,被确认存在后的反应。

“吃药。”傅砚辞说。“一天一片。连续五天。声带肿退下去之后,你的声音就回来了。”

调音师拧开瓶盖,倒出一片药,放进嘴里,咽下去。药片经过喉咙时,她吞咽的动作轻微,眉头微皱。药片在喉咙里留下一种微微的苦味,口水将药片溶解后,苦味在舌根处扩散,然后被唾液冲淡。她喝了一口水,将残留的苦味冲下去,然后盖上药瓶,将药瓶放在桌子的抽屉里。

“那个女人呢?”调音师问。

“在床上。没有动。”傅砚辞站起来,走向女人的床铺。

她还在那里。蜷缩在被子里,白色长发散落在枕头上,发丝在日光灯下失去了光泽,变得灰白、干枯、如同秋天的枯草。她的脸侧向墙壁的方向,只露出后脑勺和一截惨白的、近乎透明的脖子。脖子上的皮肤薄到可以看到下方脊椎骨的轮廓,一节一节地凸起,如同一串被串在皮肤下的念珠。她的呼吸很浅,很慢,慢到胸口的起伏需要用目光追踪很长时间才能确认。但他没有叫醒她。她需要休息,不是在睡觉,而是在用最节能的方式维持存在。

他走到水槽边,倒了一杯水,放在她的床头柜上。然后他回到桌边,坐下,拿出那包从补给站找到的口粮,撕开包装,掰下一块放进嘴里。

调音师也在吃东西。她吃得比昨天多一些,胃部在长时间的流质饮食后需要时间适应固体食物,所以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很多次,让食物在口腔中充分与唾液混合,变得柔软、湿润、容易吞咽。她的喉咙在吞咽时还会疼,但疼痛的强度比昨天轻了很多。

他们吃完了食物,喝完了水,将餐具收好,将桌面擦干净。调音师从抽屉里拿出那瓶地塞米松,放在枕头棕色的眼睛在灯光中半睁半闭。她看着傅砚辞,看着他在桌边坐着,左手握着水杯,右肩的结晶在灯光中反射着暗淡的光泽。他的脸很瘦,颧骨凸出,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但他没有倒下,没有昏迷,没有停止呼吸。他还在。门关了,神体死了,巨人灭了,他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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