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2章 黑水之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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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砚辞走到她身边,站在她旁边,看着黑色水面。他的倒影也在水面上,被波纹扭曲成一个没有右臂的、左臂垂在身侧的、脸瘦削的、颧骨凸出的轮廓。轮廓在水面上晃动,时而被拉长,时而被压扁,时而与调音师的倒影重叠,时而分开。他看了很久,然后蹲下,将左手伸进水中。水在他的手指间流动,将他的倒影打碎。等他收回手,水面重新平静,倒影重新出现,但不再是他的脸,而是天空。
调音师也蹲下,将手伸进水中。她的手和傅砚辞的手并排浸在黑色的水中,两只手的手背都是苍白的,指节都是粗大的,指甲都是剪得很短的。她的手比他的小一些,手指比他的细一些,掌心的纹路比他多一些。
雪地摩托停在帐篷旁边,白色的车身在灰白色的天光中与冰原融为一体。履带的痕迹从北方延伸过来,在冰面上刻出两道深深的、平行的、望不到尽头的沟壑。沟壑的边缘是锋利的,没有被风吹圆,没有被雪填平。傅砚辞站起来,走到雪地摩托旁边,蹲下,检查履带。履带的橡胶在长时间的行驶后表面出现了细小的裂纹,但没有断裂。履带的张紧度还在正常范围内。他用左手摸了摸履带的表面,冰凉的、坚硬的、粗糙的。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雪地摩托的车头,打开储物箱,清点物资。
口粮还够吃两天,水够喝一天,药品够用五天,燃料够跑不到两百公里。从白塔到冰下湖的直线距离大约是六百公里,他们已经走了大约五百公里。还剩下不到一百公里。但如果要在冰下湖停留,等待调音师的声带完全愈合,等待女人的身体停止恶化,等待沈知意的信号从正东方向转向东南方向,他们需要更多的物资。也许需要在冰下湖附近找到新的补给源,也许需要减少食量,也许需要缩短停留的时间。他关上储物箱,站起来,走到帐篷旁边,将帐篷的支撑杆拆下来,将帐篷折叠起来,塞进储物袋。调音师将睡袋卷好,用捆扎带绑紧,也塞进储物袋。女人从帐篷中爬出来,赤足踏在冰面上,身体晃了一下,然后稳住。她走到雪地摩托旁边,在后座坐下,双手抓住座位两侧的把手。
傅砚辞跨上雪地摩托,拧动钥匙,发动机轰鸣。调音师坐在他后面,双手抓住他防寒服的腰侧。她将口罩拉到鼻梁上方,只露出眼睛。深棕色的眼睛在防风镜后面眨了一下。女人坐在调音师后面,双手环住调音师的腰,头靠在调音师的后背上,白色长发在风中飘动。
雪地摩托向东南方向行驶。冰原在雪地摩托前方展开,平坦的、一望无际的白色平面,地平线是模糊的、弯曲的、天与地的交界处,在灰白色的天光中几乎看不出边界。
调音师在后座将无线电举到耳边,脉冲信号还在。强度没有变化,方向也没有变化,正东。信号源没有移动。她在等。她的手指在无线电的机身上轻轻叩击,指尖的节奏与脉冲信号的频率同步。她在计数。每一次脉冲都在她的意识中留下一个标记,标记堆积成一个越来越长的序列。
女人在后座将头靠在调音师的后背上,闭上那两道细细的、垂直的缝隙。她的呼吸很浅很慢,慢到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出。但她的手还在,环着调音师的腰,手指交叉扣在调音师的腹部,没有松开。
雪地摩托继续行驶。冰原在前方延伸,灰白色的、没有尽头的、没有任何参照物的冰原。天光在头顶流转,从浅灰色变成灰白色,从灰白色变成一种接近白色的、刺目的亮。亮光中有一种微弱的、淡橙色的光晕,光晕在天边缓慢地扩散,从一条细细的线变成一条宽宽的带,从一条宽宽的带变成一片模糊的光。
太阳还在地平线改变了傅砚辞右肩那枚灰白色结晶的反射率。结晶在淡橙色光晕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温暖的、接近肤色的光泽,不再是灰白色的、如同旧骨般的质感,而是带有温度的、如同被阳光晒过的皮肤般的质感。
调音师看到了那种变化。她的目光从地平线上收回来,落在傅砚辞的右肩上。结晶的颜色变了,从灰白色变成浅橙色,从浅橙色变成一种淡淡的、接近肤色的粉。不是结晶自身在变色,是它反射了天光中的橙色光晕。这种反射以前不会发生,因为结晶的表面是磨砂的,光线被散射到各个方向,不会形成有方向的反射。但现在,磨砂的表面开始变得光滑,散射减少了,反射增加了。结晶在变化,从一种形态向另一种形态过渡。
她将无线电从耳边拿下来,关掉开关,塞进口袋。然后她伸出手,手指触碰到傅砚辞右肩的结晶。光滑,温热,不再是冰凉的。她用手掌覆盖在结晶的表面,感受着它的温度。不是他的体温,是结晶自身的温度,比他的体温高,像是在主动发热。她的手掌在那份温热中停留了很久,然后收回。
“它在发热。”她的声音在风中传播,被风撕碎,变成一些不连贯的音节。但傅砚辞听到了。他将雪地摩托的速度降低,转过头看着调音师。
“什么?”
“你的右肩。结晶在发热。表面在变光滑。它在变化。我不知道它会变成什么样子。也许是一层皮肤,也许是一层壳,也许是一个新的器官。秩序之种的碎片在生长,从无序向有序过渡,从随机向有目的过渡。它知道你的右臂没了,它在想办法补偿你。”
傅砚辞转过头,看着前方。冰原在前方展开,灰白色的、一望无际的、没有任何起伏的平坦表面。他的左手握着油门,手指在油门的控制上稳定而精确。右肩的断面靠在座位的靠背上,灰白色的结晶在淡橙色光晕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温暖的、接近肤色的光泽。他能感觉到那份温热,从右肩向脖子蔓延,从脖子向头部蔓延,从头部向全身蔓延。那种温热不是发烧的燥热,不是炎症的灼热,而是一种温和的、如同冬日阳光照在皮肤上的暖意。
女人在后座的头从调音师的后背上抬起来,帽檐的阴影中,那两道细细的、垂直的缝隙对准了傅砚辞的右肩。“它在长。很慢,但它在长。从你的肩膀向外长,一点一点地。它想长成一只手臂。不是人的手臂,是另一种东西的手。灰白色的、坚硬的、没有关节的、像石头一样的东西。它能抓住东西,能握着东西,能把你想要的东西从远处拉过来。它正在长。”
傅砚辞的左手在油门上微微收紧,雪地摩托的速度提高了一截。风从正面吹来,带着细碎的雪粒,打在防风镜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的目光锁定在前方的地平线上。
调音师在后座将无线电从口袋中拿出来,打开开关,将耳机塞进耳朵。脉冲信号还在。强度没有变化,方向也没有变化。
“她在那里。在正东。在等。她在等我们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