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5章 破晓之前(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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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篷外,天光的亮度在缓慢地变化。不是从暗到亮的那种变化,而是从一种亮到另一种亮——灰白色变成浅灰色,浅灰色变成一种接近银白色的冷光。那是极昼中太阳在地平线以下最低点时,大气层折射阳光产生的最冷色调的光。在这种光中,冰原的颜色不再是白色,而是蓝色。不是天空的蓝,不是海洋的蓝,而是那种被千万年的寒冷冻结在冰层深处的、古老的、沉默的蓝。
傅砚辞在那种蓝光中睁开眼。帐篷的布料被光从外面照亮,军绿色变成了一种接近黑色的深绿,支撑杆的轮廓在布料上投下两道细长的、交叉的阴影。他的左手还放在女人的头发上,手指埋在发丝中,保持着入睡前的姿势。女人的头发很凉,不是冰冷,而是那种没有任何新陈代谢的物体在室温中自然存在的温度。她的呼吸很浅很慢,慢到他需要将手指从发丝中抽出来,放在她的鼻子
调音师已经醒了。她靠在帐篷的侧壁上,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深棕色的眼睛看着帐篷顶部那根碳纤维支撑杆。无线电放在她的腿边,耳机挂在脖子上,扬声器中传出极其微弱的、持续的静电噪音。她没有在听,只是开着,让静电噪音作为背景音,填满帐篷中沉默的缝隙。
傅砚辞将手从女人的头发上收回来,坐起来。右肩的断面在坐起来的过程中被牵拉,灰白色的结晶发出极其细微的、如同玻璃珠碰撞般的清脆声响。新生的皮肤覆盖在结晶表面,光滑,温热,在帐篷的蓝光中呈现出一种淡淡的、青白色的光泽。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肩,看着那层新生的皮肤,看着皮肤如同闪电般的形状,而是变成了规则的、平行的、如同指纹般的线条。线条的间距很均匀,均匀到不像是自然形成的,更像是某种被精确计算过的、有计划的结构。
调音师的目光从帐篷顶部移开,落在他的右肩上。“它在变。从无序向有序过渡。它在学习你的身体,学习你的基因,学习你的细胞分裂和分化的规律。它在模仿你。不是模仿你的右臂,是模仿你的存在方式。它想成为你的一部分。”
傅砚辞将左手放在新生的皮肤上,感受着它的温度和质地。光滑,温热,有弹性。不是疤痕,不是异物,是皮肤。是他自己的皮肤,从自己的身体里长出来的皮肤。他用手指按压了一下,皮肤固体与弹性体之间的、他不知道名字的物质。
女人在睡梦中动了一下。她的身体从蜷缩变成平躺,白色长发散落在睡袋上,发梢在帐篷的蓝光中呈现出一种淡淡的、银白色的光泽。她的脸从傅砚辞防寒服的衣襟中露出来,那两道被冰封住的眼眶在蓝光中如同两扇紧闭的、白色的窗户。她的呼吸变深了一些,胸口起伏的幅度变大了一些。
傅砚辞将被子拉上来,盖住她的下巴。然后将手指放在她的额头上,感受着她皮肤的温度。冷的,但不是冰冷的。是那种在没有阳光的房间中放置了很久的物体的温度,与空气温度一致。她的额头很光滑,没有皱纹,没有毛孔,没有眉毛。眉毛早就脱落了,在皮肤变薄的过程中,毛囊失去了对毛发的抓力,眉毛一根一根地掉下来,掉在枕头上,掉在被子上,掉在帐篷的地面上,被风吹走,被雪掩埋。
调音师从腿边拿起无线电,将耳机塞进耳朵,打开开关。脉冲信号还在。八百兆赫,每十秒一次,每一次持续零点一秒。强度没有变化,方向也没有变化。信号源在白塔的正东方向,在冰盖的更深处,在没有人去过的地方。她的手指在无线电的机身上轻轻叩击,指尖的节奏与脉冲信号的频率同步。她在计数,从昨晚入睡前计数的数字开始,继续向上累加。数字在她的意识中堆积,形成一个巨大的、不断增长的时间戳。
傅砚辞从睡袋上站起来,弯腰钻出帐篷。外面的空气是冷的,但冷得不再刺骨。极昼的气温在缓慢回升,从零下二十几度升到了零下十几度。风停了,不是那种在冰原上永远不止的风,而是那种在极昼中偶尔出现的、如同屏住呼吸般的静止。冰原在这种静止中呈现出一种不真实的、近乎虚幻的质感。没有风,没有声音,没有运动,所有的东西都凝固在一种永恒的、不可改变的姿态中。
湖面是黑色的,一望无际。天光在湖面上反射,不是白色的,而是蓝色的,那种在极昼中特有的、冷冷的、没有温度的蓝。湖面的波纹消失了,水在无风的状态下变得平整如镜,将天空、冰原、以及站在冰原边缘的傅砚辞的倒影完整地映在水面上。倒影中,他的右肩是完整的。不是被结晶覆盖的断面,而是一条正常的、有血有肉的右臂。倒影在骗他,水在骗他,光在骗他。
调音师从帐篷中走出来,赤足踏在冰面上。她走到傅砚辞身边,和他并排站在冰原边缘,看着湖面上的倒影。她的倒影也在水面上,黑色长发,深棕色的眼睛,瘦削的脸,赤足踏在黑色的水中。她的倒影是完整的,没有经历过白塔的隔离区,没有经历过声带的撕裂,没有经历过被遗忘、被遗弃、被当作“已处置”的物资。她的倒影是她的另一种可能性——如果她没有被抓,如果她没有被关进白塔,如果她一直活在阳光下的那种可能性。
“你相信倒影吗?”她问。声音很轻,很清晰,没有沙哑,没有气流声。声带在地塞米松的作用和冰下湖水的滋润下,愈合得比预期更快。
傅砚辞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不相信。倒影是光的游戏。水面上的人不是水下的人。他在另一个世界,另一个维度,另一种可能性中。他拥有我没有的右臂,过着我没有过过的生活。”
“如果倒影是真的呢?如果水下的那个世界是真实的,我们站在冰上的这个世界才是倒影呢?”
傅砚辞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那我们就跳下去。跳下去,就能从倒影的世界进入真实的世界。就能拥有完整的身体,完整的记忆,完整的人生。”
“为什么不跳?”
“因为我不知道水下是什么。也许是另一个世界,也许是鱼,也许是水草,也许是石头,也许是黑暗。也许什么都没有。也许跳下去,就永远回不来了。”
调音师蹲下,将手伸进水中。水是冷的,但不是冰水的冷,而是那种接近体温的、温和的冷。她的手指在水面下搅动,将倒影打碎。傅砚辞的倒影在水中碎成无数块碎片,碎片在波纹中旋转、漂移、重组,变成一个不是任何人的陌生人的轮廓。她将手从水中抽出来,水滴从指尖滴落,在冰面上形成一小片圆形的、深色的水渍。
“如果她在水下呢?如果沈知意在水下呢?在水下的那个倒影的世界中,在另一个维度中,在另一种可能性中,她一直在那里等我。等我们从冰上跳下去,等她从水下浮上来。”
傅砚辞也蹲下,将左手伸进水中。水在他的手指间流动,带着那种温和的冷意。他的手指在水面下张开,让水从指缝中流过。
女人从帐篷中爬出来,赤足踏在冰面上。她走到傅砚辞和调音师身后,站在他们中间。那两道被冰封住的眼眶在蓝光中如同两扇紧闭的、白色的窗户。她的脸藏在帽檐的阴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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