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历史军事 > 已相思,怕相思 > 第680章 心中丹青

第680章 心中丹青(2/2)

目录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他知道她在外定然无恙,甚至可能正搅动风云,做着她认为该做的事。这份认知让他安心,却也让他思念。

“平安就好。”他最终只是对着无垠的星空,轻轻说了一句。

时值清明,细雨如丝,不似夏日暴雨倾盆,亦无秋日绵密萧瑟,只这般细细地、斜斜地织着,将天地笼入一片空蒙的水汽之中。

山崖高耸,林木经了雨水,青翠欲滴,叶片上凝着晶莹水珠,沉甸甸地压弯了梢头,又倏地滚落,融入崖下奔腾咆哮的瀑声里。

崖边立着一人,朝瑶只着一身素青色的衣裙,衣裙此刻因沾了湿气,服帖地勾勒出纤秾合度的身形。

山风挟着水汽扑面而来,鼓荡起她宽大的衣袖与未曾紧束的长发。墨发如瀑,与那飞驰而下的银练遥相呼应,几缕发丝沾了湿意,贴在莹白如玉的侧颊上,更添几分惊心动魄的脆弱之美。

雨丝拂过她的面庞,那容颜便在这水汽氤氲中愈发清晰夺目——月魄凝就的清冷,偏生眉眼流转间自带一段浑然天成的媚意,那是神性与风情的奇异交融。

一双眸子,本该是映照世间万色的星子,此刻如浸在寒潭深处的墨玉,透彻,却失了斑斓。她就那般静静站着,风姿倾世,又有种与这咆哮山水、寂寥雨幕格格不入的孤清。

耳畔是雷霆般的瀑响,混杂着雨打林叶的沙沙声。可这磅礴的声音入耳,在她心中勾勒的非眼前实景。

自那日后,她眼中天地,便褪尽了姹紫嫣红,唯余深深浅浅的墨色,浓处如夜,淡处似烟,如同一幅永恒铺展、未着色的水墨长卷。

可这幅水墨长卷,并非死寂苍白。那些色彩,是有人用言语,一笔一划,自然而然为她点染上去的。

东海之滨,观日出扶桑。那时她目不能视绚烂霞光,只觉天际一片混沌的灰白渐亮。凤哥带着几分不耐依旧清越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啧,这太阳爬得忒慢。出来了,先是一线金,刺眼得很,把云都烫穿了。现在满海都是碎金子,晃得老子眼花。那云彩,啧,跟打翻了染缸似的,红不红,金不金的。”他素来对旁人连眼皮都懒得抬,那时却肯费口舌描述这无聊景色。

相柳在她另一侧,声音低缓,带着防风邶式的随意:“风暖了。海水颜色很深,远处有些发紫。有白色的鸟,翅膀底下被照得金灿灿的,正往亮处飞。”没有刻意提及颜色对她而言意味着什么,只是平铺直叙地讲述他看到的景象,仿佛她理应一同看见。

于是,她看见了。那刺破云层的金线,铺满海面的碎金,打翻染缸似的流云,深蓝近紫的海水,以及白羽金辉的飞鸟。灰白的世界,被他们寻常的话语,不着痕迹地涂上了温度与光彩。

北冥雪原,万里冰封。目之所及,唯有无垠的苍白与深灰的寒岩。九凤拢了拢他那身华贵与雪原格格不入的衣袍,嗤道:“这鬼地方,除了白还是白,雪厚得能埋十个你这种小废物。天倒是蓝得跟冰渣子似的,干净得硌眼。那边几根大冰柱子,太阳一照,花花绿绿的折光,晃人。”

他依旧抱怨,但将冰柱折光的形状与感觉描述了出来。相柳握了她的手,直接按在冰冷的玄冰上,言简意赅:“冰很透,能看到底下黑色的石头。夜里天边有光带,绿的,飘着,像活的。”

于是,苍白的雪原有了埋人的厚度,冰蓝的天空有了硌眼的质感,透明的冰层下藏着黑色的秘密,而夜幕降临,墨黑的苍穹上,有了会飘动的、幽绿的光之生灵。

寒冷的世界,因他们三言两语,有了触感与灵动的生命。还有南疆密林,古木参天,瘴气弥漫。在她眼中,不过是更浓重、更湿漉的团团墨绿黑影。

九凤一边随手弹开一只试图靠近的斑斓毒虫,那虫子瞬间化为飞灰,他语气嫌弃:“这破林子,藤缠树树缠藤,开的花也丑,红的像血,蓝的像鬼火,夜里还幽幽地亮。水洼子乌漆嘛黑,飘着些绿叶子紫叶子,一股子烂泥味儿。”

相柳会适时拉住差点踩进泥沼的她,声音平静无波:“右前三步,有株草,七片叶子,边是银的。头上树叶缝里漏下的光,是金绿色,落在你肩上了。”

那些瑰丽、浩瀚、或奇诡、或壮美的景色,便这样,通过他们二人之口,暮暮朝朝,朝朝暮暮,自然而然地染上了颜色,注入了细节。

九凤的话总是带着他独有的傲慢与直观,甚至粗鄙,却鲜活生动;相柳的描述则更冷静简洁,却精准,常带着不经意的关切。

他们从不刻意说“你看不见,我告诉你这是什么颜色”,只是如同分享最寻常的见闻,将眼中的世界,连同色彩、光线、质感,一并说与她听。

她常常得寸进尺。看见奇花,会扯着九凤的袖子问“那花长什么样?比上次那株还好看吗?”,九凤多半会骂一句“小废物,什么都好奇”,然后不耐烦但详细地描述花的形状、大小、甚至花瓣的纹理。

遇见清澈的溪流,她会脱了鞋袜去踩水,笑嘻嘻地问相柳水底的石子是什么颜色,相柳便会看着她莹白的脚踝,淡淡地说“青的,白的,还有带红纹的”,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正是这份平常,让她几乎要忘记眼前世界的灰暗。他们的纵容与陪伴,将宿命投下的阴影暂时驱散,让她能在这有限的时光里,肆意看见,肆意感受。

可越是沉醉于这被他们精心描绘出的斑斓世界,心底那沉甸甸的宿命,便越是如影随形,在每一次纵情欢笑后,在每一次午夜梦回时,悄然浮现。

她用他们的眼,贪婪地镌刻这世间的颜色,仿佛如此,便能将那注定褪色的未来,握得更久一些。

雨势似乎更密了些,打湿了她的额发,水珠顺着洛神花印的轮廓滑下,像一滴迟来的泪。山风卷着瀑布的凉意,穿透单薄的衣衫。

她环抱住自己的手臂,容颜在雨幕中显得有几分单薄。她怎会不知前路晦暗?只是那份贪欢之趣,那份被至真之情包裹的暖意,让她甘愿在此刻,做一只将头埋入沙砾的鸵鸟,不去想那水墨终将彻底湮没色彩的时辰。

远方层峦叠嶂,皆在雨幕中化为朦胧的黛影,如水墨晕染,无有穷尽。

她的世界失去了五彩,但在心间,被那两个将她视若珍宝的人,用最自然不过的言语,描绘出了一幅独属于她的、炽烈而鲜活的丹青。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