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2章 洪江之忧(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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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江听着,心中亦是潮涌。安稳,富足,尊严——这些他曾率领弟兄们血战沙场、颠沛流离时渴求而不得的东西,如今竟在这昔日的边陲之地,真切地握在了掌心。
这翻天覆地之变,皆系于一人之谋,一念之转。
他洪江,从昔日的逆臣贼首,成了今日百姓口中亲切招呼的洪将军,镇守一方,受人爱戴。
这份体面,是战场上厮杀不来的。目光掠过熙攘人群,落在远处天际隐约的山峦轮廓时,洪江眼底那因烟火气而漾开的暖意,渐渐沉淀,复又浮起一层深沉的忧色。
天下大势,分久必合。西炎与皓翎,两大强权并立已近千年。
洪江作为军人,是统帅,他比旁人更清楚,一山难容二虎。十年前,乃至更早,他心中笃定,两国必有一场决定乾坤的终极大战。辰荣军归顺西炎,亦有借势、观望,在乱世中为弟兄们谋条生路的复杂考量。
可这五年,风云变幻出乎意料。皓翎王少昊逐渐放权,二王姬历练有成;西炎王玱玹励精图治,新政迭出。更令人玩味的是,许多关乎国本的大政——废除贱籍,修订税法,鼓励农商,整饬吏治——两国推行起来,竟有诸多神似之处。
这背后少不了那位身兼西炎大亚与皓翎巫君的女子斡旋推动。朝瑶像一根坚韧又灵巧的丝线,穿引于两国之间,竟将原本可能剑拔弩张的局,织出了一片奇异的、趋向融合的锦纹。
大战的阴云似乎被这股力量驱散了些,至少,延缓了。这让洪江原本清晰的判断变得模糊。
未来究竟如何?是和是战?他拿不准了。可无论未来是战是和,洪江心底都有一个越来越强烈的念头:相柳必须抽身。若战,那将是席卷大荒、尸山血海的倾国之战。相柳再是九命,修为通天,卷入此等洪流,亦是凶险万分。
洪江不怕死,他马革裹尸是本分,但他不愿义子再为他、为辰荣军、甚至为任何一方势力,押上性命与未来。
相柳前半生已够苦了,不该再绑在旧日的战车上。若和……若真能得个太平盛世,相柳更该有他自己的日子。而不是永远作为一把锋利的刀,悬在权力的边缘,或是困在过往的恩怨里。
这几年,他旁敲侧击,甚至直言劝过:“相柳,如今清水镇局面已稳,你……可有什么旁的打算?天下很大。”可相柳总是沉默,或是以那句听了无数遍的“义父不必担心,我自有分寸”挡回。
当那清冷的目光望向南方辰荣山方向时,洪江便明白,义子的分寸里,装着谁。
洪江不由得又想到朝瑶。那丫头,聪慧绝顶,手段通天,将三城治理得井井有条,将天下大势隐隐拨动。可她自己的婚事呢?与相柳之间,情意谁都看得分明,偏偏悬在那里,不急不缓。
是时机未到?是另有筹谋?还是她那般人物,根本不在意这世俗婚约?洪江心中七上八下。
他既盼着两个孩子能有个明确的结果,得个长久相伴的名分与安稳;又担心这名分一旦落下,会将相柳更深地卷入那波谲云诡的权力中心。
父爱便是如此矛盾,既希望孩子展翅高飞,又唯恐他风雨摧折;既欣慰他情有所钟,又忧虑那情路坎坷,反受其累。
“将军,前头新开了家糕饼铺子,听说用的是皓翎的海藻糖,清甜不腻,可要尝尝?”蒋司务的声音打断了洪江的思绪。
洪江收回远眺的目光,深吸了一口这充满食物香气与生活暖意的空气,将那沉甸甸的牵挂暂时压下,颔首道:“也好。买些回去,给营里那些小子们也尝尝鲜。”他迈步向前,高大的身影融入这繁华街市。
身后是浴火重生、秩序井然的雄镇,眼前是鲜活热闹、百族共居的太平光景。而心底那份无法言喻的父爱,如同秋日晴空下的一抹淡云,挥之不去,只为那白衣胜雪、情根深种的义子。
日头西斜,将清水镇长街的青石板路映照得泛起温润光泽。洪江与蒋司务、老樊二人缓缓踱回城主府门前,耳畔商贩的吆喝、孩童的嬉闹、车马的粼粼声犹在,如一曲繁华安稳的太平调。
府门值守的兵士见他归来,肃然行礼。其中一人踏前一步,低声道:“将军,相柳大人回来了,正在书房等候。”
洪江脚步微顿,颔首示意知晓,对蒋司务与老樊道:“你们且去忙。”
二人会意,躬身退下。洪江独自穿过前庭,庭院中花木扶疏,皆是朝瑶遣人精心布置,此刻无心赏看。
他径直往书房行去,步履比寻常沉重几分。
推开书房门,便见那道清冷如雪的身影立于窗前,负手望着庭院景致。银发未束,随意披散肩头,一袭简素白衣,掩不住周身渊渟岳峙的气度。
听到响动,相柳转过身来,面上那张素色面具遮去大半神情,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
“回来了?”洪江掩上门,声音沉厚,先不问旁的,径直走到书案后坐下,目光落在相柳身上,“瑶儿近日可好?”
世人皆知西炎大亚、皓翎巫君朝瑶游历在外,踪迹飘忽,唯有洪江等寥寥数人知晓,眼前这人,便是那总能寻到她踪迹、伴她身侧的防风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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