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6章 深秋夜话(2/2)
“咱们啊,别想那些太远的事,能把地种好,把娃娃养大,把日子过得红火,不给圣人丢脸,那就是咱们的本分,至于县不县的…”
吐出一口浓烟,“青山镇也好,青山县也罢,咱们的日子不还得这么过?”
李老歪歪着脑袋想了想,似乎觉得二爷说得有道理,闷声点了点头,继续削他的锄头把。
六子哥张了张嘴,还想争辩什么,但看着二爷那笃定的神色,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只是眼里那点憧憬的火苗,还没完全熄灭。
小虎子听着大人们的话,似懂非懂。
他只知道,易年哥哥成了很厉害很厉害的人。
但青山镇还是那个他熟悉的地方。
有老槐树,有玩伴,有炊烟。
夜色,在众人的闲谈与沉默中,渐渐浓稠如墨。
远处的青山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老槐树的枝桠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最后一点旱烟的火星,在张二爷的烟袋锅子里彻底熄灭。
“散了吧,天不早了,明儿个还得起早呢…”
张二爷站起身,捶了捶有些发麻的老腰。
众人闻言,也纷纷起身,收拾起马扎,互相道别,三三两两地融入各自家方向那点点昏黄的灯火之中。
六子哥和李老歪并肩走着,还在低声争论着“县”的可能性。
小虎子被他娘喊回家吃饭的声音唤走,跑开前还回头看了眼老槐树。
张二爷最后看了一眼村口那沉默的石碑,和石碑后那沉睡的青山,也背着手,踱着步子,消失在了巷子深处。
老槐树下,重归寂静。
张二爷沿着那条闭着眼睛也能走回家的泥土小路缓缓而行。
路两旁,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透出昏黄而温暖的光,像是散落在地上的星星。
偶尔有几句夫妻间的家常拌嘴,或是母亲催促孩子洗漱的吆喝声传来。
夹杂着锅碗瓢盆轻微的碰撞声,织成了一幅最寻常不过的乡村夜景。
这安宁,是实实在在的。
张二爷浑浊的老眼扫过这些光亮,心中那份因六子他们的话而泛起的细微波澜,也渐渐平复了些。
是啊,什么县不县的,哪有眼前这碗热饭、这炕头温暖来得实在?
不多时,便走到了自家院门前。
他的人一样,透着股经年累月的朴实劲儿。
低矮的土坯围墙,缝隙里长着顽强的狗尾巴草,一扇吱呀作响的旧木门虚掩着。
没有立刻推门进去,而是就那样在门口站定。
目光越过低矮的院墙,越过大片在夜色中显得黑黢黢的田野,投向了更远处。
那里,是青山。
白日里青翠的山体,此刻在愈发浓重的夜幕下,只剩下一个庞大而沉默的剪影,如同蛰伏的巨兽,与夜空融为一体。
而在那山影的脚下,山谷入口的方向,隐约可见一些与周围自然环境格格不入的痕迹。
那是新立的官家制式的栅栏和标识,在稀疏的星月光辉下,反射着一点冷硬的光。
朝廷派人来封的,就在几个月前。
没有惊扰太多村民,直接去了那山谷入口。
动作利落,态度客气却不容置疑,很快便用坚固的木材和铁索将那进入山谷的小径彻底封死,并留下了醒目的告示,言明此乃禁地,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当时,镇上也引起过一阵小小的骚动和猜测。
“也正常…”
张二爷望着那被封锁的入口,像是在对夜色低语,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下意识地又摸向了腰间的烟袋,动作缓慢而熟悉地填上烟丝,用火石点燃。
“嗤”的一声轻响,一点橘红的光芒在他苍老的脸上亮起,随即又被吞吐的烟雾笼罩。
“毕竟是圣人曾经的家啊…”
喃喃着,声音淹没在烟草燃烧的细微噼啪声中。
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总是穿着一身半旧青衫,背着个大竹篓在山里采药的少年。
沉默,平和,见了人会腼腆地笑笑,医术却好得出奇。
镇上谁家有个头疼脑热、疑难杂症,他总能想法子给治好,从不计较报酬。
那时候,谁能想到这样一个看似普通的山里少年,有朝一日会走到那样的高度,成为撑起这片天地的脊梁?
圣人的家,自然不再是寻常人家。
它成了一处象征,一段传奇的起点。
朝廷将其保护起来,隔绝尘嚣,是尊重,也是规矩。
若是什么人都能随意进去逛上一圈,那成何体统?
岂不是亵渎了那份至高无上的荣光?
只是,理解归理解,可望着那冰冷的栅栏,想起曾经可以自由进出的山谷,想起少年或许就在某条溪边捣药,在某棵树下看书的身影,老人心里终究还是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怅惘。
那是一种熟悉亲切的东西,被无形中拔高推远,再也触摸不到的失落感。
猛地吸了一口烟,辛辣的烟气直灌肺腑,带来一阵轻微的咳嗽,却也驱散了那点不合时宜的感伤。
不过圣人高高在上,庇护的是整个天下。
而这青山脚下,这小小的镇子,能沾得这一丝余荫,得以休养生息,安居乐业,便是天大的幸事了。
至于那被封锁的山谷,就让它安静地立在那里吧。
张二爷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夜色中的山影与栅栏,将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用力磕了磕,抖落残余的灰烬。
那点橘红的光芒彻底熄灭,融入黑夜。
转过身,不再犹豫,伸手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院门。
门内,是老伴带着埋怨却温暖的招呼:
“死老头子,又在外头抽那呛死人的东西,饭都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