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6章 药铺暗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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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雾气还没有散尽,镇子东头的石板路上湿漉漉的,泛着一层灰白色的水光。
王家药铺的木门已经卸下了两块,露出一人宽的缝隙,里头飘出一股子苦涩的药草香,混着陈年的木头味儿。门楣上挂着一块黑漆匾额,上书“王家药铺”四个金字,年头久了,金漆剥落了大半,只剩下隐隐约约的轮廓。
小翠从巷子口拐出来,脚步很快,青布鞋踩在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星子。她今日穿了一件半新的蓝底碎花褂子,头发在脑后扎了一根短辫,辫梢用一根红绳系着,随着她走路一晃一晃。她手里提着一个竹编的小篮子,篮子里空空荡荡,只垫了一块蓝布。
她走到药铺门口,脚步顿了一下,抬眼望了望匾额,又迅速把目光收回来,低头侧身从那道缝隙里挤了进去。
铺子里头光线昏暗,靠墙是一排顶天立地的黑漆药柜,成百上千个小抽屉,每个抽屉上都贴着蝇头小楷写的药名,黄纸已经卷了边。柜台上搁着一杆戥子秤、一方研钵、几摞黄纸包,还有一盏油灯,灯火摇摇晃晃,把整个屋子照得忽明忽暗。
王德厚正站在柜台后头,弓着腰,手里拿着一把小铜秤,正在从一个个药抽屉里往外抓药。他五十出头的年纪,中等身量,微微有些发福,穿一件灰布长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他的手指粗短,指节突出,是常年抓药、碾药磨出来的,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药渣子颜色。他脸上的肉松垮垮地往下坠,两颊的皮肤像晒干的橘皮,布满了细碎的纹路,唯独一双眼睛还是亮的,透着药铺掌柜特有的那种精明的和气。
听见脚步声,王德厚抬起头,一见是小翠,那张松垮的脸上立刻堆起了笑。他把铜秤往柜台上一搁,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从柜台后头绕出来,微微弯着腰,满脸赔笑地说:
“小翠姑娘,这么早就来?”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商贩特有的热络劲儿,尾音往上扬,像是每一句话末尾都挂着一个钩子,要把人的好感钩住。
小翠点了点头,把竹篮放在柜台上,没有说话。
王德厚又凑近了些,目光落在竹篮上,然后又回到小翠脸上,笑着说:“又来给韩姑娘抓药?这个——是周军医嘱咐好的治疗伤寒的药,您放心,我记着呢。按照要求,又多填了几副新药,每一样的用量和用法我都写在小纸条上。”
他说着,转身回到柜台后头,从账本底下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黄纸,小心翼翼地展开,递给小翠。那黄纸上头用毛笔写着几行小字,一笔一画都工工整整,是王德厚惯用的那种端正的小楷——药名、分量、煎法、服法,甚至注明了饭前饭后,写得清清楚楚。
小翠接过来,低眉扫了一眼,没有细看,随手折了两折,塞进了袖子里。她的手指很白,指尖微微泛着凉意,动作干净利落,不像一般姑娘家那样慢条斯理。
“好的,谢谢王老板。”她说。声音平平淡淡,像是在走一个过场,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
王德厚已经转身去抓药了。他从墙上取下几把钥匙,打开药柜上几个锁着的小抽屉,一样一样地往外拿药——柴胡、黄芩、半夏、党参、甘草……每拿一样,他都先用戥子秤仔细称过,然后倒在柜台上铺开的黄纸上,一样一小堆,整整齐齐地排成一列。他做这些事的时候神情专注,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着什么口诀,手指捻药的动作又轻又稳,带着几十年练出来的那种肌肉记忆。
小翠站在柜台前,一只手搭在竹篮的提手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竹篾的边缘。她的目光并没有落在王德厚抓药的手上,而是越过他的肩膀,落在药柜后面那扇紧闭的小门上——那是通往内室的门,王德厚一家平日里起居的地方。她看了几秒钟,又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
铺子里安静极了,只有铜秤碰到柜台木面的“嗒嗒”声,和王德厚走动时布鞋踩在青砖上发出的细微的“沙沙”声。街面上偶尔传过来一两声叫卖声,隔着雾气,听起来朦朦胧胧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王德厚把最后一位药称好,开始一样一样地往一块大些的黄纸上归拢。他一边归拢一边说:“这副药比上回多加了一味生石膏,周军医说韩姑娘的热象还重,石膏用三十克,先煎。我都写在小纸条上了,姑娘回去交给周军医再看看,有什么不妥当的,您再打发人过来说一声。”
他说完,手脚麻利地把药包好,四四方方的一个大纸包,用细麻绳十字花捆了一道,又在上面打了一个活结,递过来。
小翠伸手接住药包,放在竹篮里,蓝布盖上去,掩住了。她的手指在药包上停留了一瞬,又抬起来,理了理鬓角散下来的几根碎发。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王德厚。
那目光和刚才不一样了。方才她是散的、淡的、漫不经心的,像一片浮在水面上的叶子;此刻她的眼神忽然凝住了,聚成了一小团,沉甸甸地压过来,里头有一种与她的年纪不相称的东西——不是凶狠,不是凌厉,而是一种冰冷的、计算好了的镇定。
她压低声音说:“王老板,我还有要紧的事情。我可不可以进来说。”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一根针掉在棉花上,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不容拒绝。
王德厚愣了一下。他手里还拿着那把铜秤,悬在半空中,一时忘了放下。他打量了小翠一眼——这个姑娘他认识不是一天两天了,韩璐病了的这大半个月,她隔三差五就来抓药,每次都是匆匆忙忙的,放下方子、拿了药、付了钱就走,从不多说一句话。在他印象里,小翠是个寡言少语的姑娘,眉眼生得清秀,但总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让人看不透。今日她忽然说要“进来说”,王德厚心里头“咯噔”了一下,但面上并没有露出什么,只是把那把铜秤慢慢地搁在柜台上,又用围裙擦了擦手。
“没问题,姑娘请。”他说,声音还是那个热络的调子,但尾音不再上扬了,而是往下沉了沉,像是往深水里扔了一颗石子。
他推开柜台尽头的一扇小门,侧身让小翠进去,然后领着她穿过一条短短的黑甬道,进了内室。内室比外头的药铺更小,靠墙摆着一张八仙桌、两把椅子,桌上搁着一把白瓷茶壶和几只倒扣着的茶杯,墙角有一个小炭炉,炉子上坐着一把铜药罐,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气,满屋子都是药味儿。窗户上糊着的高丽纸已经发了黄,透进来的光也是昏黄的,把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旧旧的色调。
王德厚把椅子拉开一把,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来,双手搁在膝盖上,腰板挺得比方才直了一些。他的脸上仍然挂着笑,但那笑容已经不像刚才那样自然而然了,而是像一张贴上去的纸,边缘已经开始翘起来。
“姑娘有什么事,尽管说。”他开口道,声音平和,但里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小翠没有坐下。她站在八仙桌旁边,一只手搭在桌沿上,低头看着王德厚。从王德厚的角度看过去,她的脸正好背着窗户的光,五官隐在暗处,只剩下一双眼睛亮得有些不正常。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慢,像是在念一封信,每一个字都念得清清楚楚:
“王老板,我们会在这个药里边放上特殊的东西,无色无味,然后让韩璐姑娘有一种燥热的感觉。这样,她和李三就会生米煮成熟饭,而且韩姑娘会一直勾引李三,让李三染上大烟瘾,就会被皇军所利用。到那时阿南司令官的计划就成功一半。”
她说完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在转述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她的语气也是平的,没有得意,没有威胁,甚至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但王德厚听完了,整个人像是被人在后脑勺上狠狠拍了一记。
他的身子猛地往后一仰,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吱嘎”声。他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瞳孔收缩,眼白上瞬间布满了血丝,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脑子里炸开了。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下巴上的肉跟着抖了抖,那张松垮的脸忽然绷紧了,紧得颧骨都凸了出来。
他张了张嘴,第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他又张了一下,喉咙里滚出一声浑浊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的“咕噜”声。然后他的声音终于冲了出来,带着一种被背叛的愤怒和难以置信的惊骇——
“小翠,你怎么说出这种话!”
他的声音很大,大到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下意识地往窗户的方向瞥了一眼,又把声音压了下来,但那股子气却没有压住,从鼻孔里喷出来,粗重而急促。他的两只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攥成了拳头,攥得指节发白,然后又松开,然后又攥紧,反反复复,像是在找一个可以抓住的东西。
“我们都是中国人,”他的声音在发抖,胸腔里像是有一台风箱在剧烈地拉动,“怎么可能帮助鬼子助纣为虐!”
他说“助纣为虐”这四个字的时候,牙关咬得极紧,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唾沫星子。他的眼眶红了,不是因为要哭,而是因为血往头上涌,太阳穴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像蚯蚓一样趴在皮肤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哐当”一声往后倒去,他没有管。他直直地瞪着小翠,胸脯剧烈地起伏着,灰布长衫的前襟跟着一鼓一瘪。他伸出一只手,手指颤巍巍地指着小翠,指尖在空中画着不规则的圆圈——
“韩姑娘和李三兄弟——他们是好人!”
这句话他说得几乎是吼出来的,但声音又被他自己强行压住了,变成了一种嘶哑的、带着哭腔的低吼。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下去一口唾沫,又接着说:
“韩姑娘吃了我这里的中药已经快好了,她的脉象一天比一天稳,舌苔也退了,热也退了,眼看着她就能下床走动了——难道现在我们要一起合谋害死韩姑娘吗?”
他说到“害死”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破了,像是一根绷得太久的弦忽然断了,尾音散成了一片沙哑的气声。他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不是泪,是一种更浓的、更稠的液体似的东西,把他的眼白都染成了红色。
他的手指慢慢地从半空中落下来,垂在身侧,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一样,肩膀垮了下来,背也驼了,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树。
小翠看着他,一动不动。
她的脸上还是没有什么表情,但她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是裁缝在量一块布,精确地计算着尺寸和余量。她等王德厚的呼吸稍微平复了一些,才开口说话,声音还是那样平平淡淡的,带着一种叫人后脊发凉的冷静:
“反正韩姑娘和李三早晚也要成亲。”
她顿了一下,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然后接着说:
“不如他们现在在一起。他们早晚也要走这一步。”
她说“早晚也要走这一步”的时候,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理直气壮,好像她说的是一件合情合理的事情,好像她是在替韩璐和李三着想,好像她只是在促成一件迟早会发生的好事。
王德厚听了这话,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像是野兽受伤时发出的呜咽声。他摇了摇头,动作很慢,但很坚决,从左边摇到右边,又从右边摇到左边,像是脖子上装了一个生锈的轴。
“不——行。”他说,两个字分得很开,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拽出来的,带着撕裂的声音。“你这是在害他们俩,”他的声音忽然又硬了起来,像是铁匠把一块烧红的铁扔进了冷水里,嘶的一声,冒出一股白气,“我不能这么做。”
他说完这句话,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站稳的支点,把驼下去的背又直了起来,虽然直得有些吃力,但他还是直了。他把双手背到身后,十指交叉握在一起,握得很紧,指尖掐进了手背的肉里,留下几个白印子。
他的下巴微微抬起来,看着小翠的目光里,愤怒慢慢地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的、苍凉的坚定——那种属于一个父亲、一个掌柜、一个在这乱世里守着一个小药铺熬了三十年的普通中国人的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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