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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9章 《孕期出差 5》(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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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它拿出来,摊在掌心——是一块玉佩,很小,成色也不好,碎了一个角,被土沁得发黑。

可上面刻着的字还看得清:

“吾儿安康。”

那是她的。是洞里那个女人的。

我捧着那块玉佩,忽然觉得它很轻,轻得像一片枯叶,轻得像一声叹息。

我想象着很多年前,一个女人被绑着手脚、堵着嘴,被人推进一个洞里。

泥土一铲一铲地落下来,落在她的身上,落在她的脸上,落在她怀里那块给未出生孩子准备的玉佩上。

她在想什么?

她是不是也曾在黑暗中,听到过一个声音说“别怕,我在”?

我把玉佩攥在手心里,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接下来的日子,像是暴风雨后缓慢退去的潮水。

阿檀隔三差五会来,有时候带着那面圆镜,有时候不带。

她跟我妈学会了煲汤,跟我爸学会了修水管,跟我学会了打毛衣。

她的目标是在我女儿出生前织好一双袜子,可到生的时候也只织好了一只。

预产期越来越近。

我没有再梦到过奶奶,也没有再感觉到那个东西。

肚子里的孩子很健康,每次产检医生都说一切正常,只是孩子的头围偏小,但又在正常范围内,医生说不必担心。

我妈还是会在睡前把我的房门关好。

我每次看到她做这个动作,都会想起同事宿舍那晚,想起那扇莫名其妙打开的门和无边无际的恐惧。

可现在再想起来,那些恐惧好像没有那么重了。

我四十周整的那天凌晨,羊水破了,时辰到了。

我爸开车,我妈坐副驾驶,阿檀坐在后座陪着我。

她一只手握着我的手,另一只手一直插在口袋里,我知道她握着那根银针。

车开到半路的时候,我疼得厉害,闭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

就在那一瞬间,我忽然感觉到一阵风吹过耳边的感觉。

我没有睁眼,但我知道,有人在看着我。

是奶奶。

我笑了。

阿檀低头看了我一眼,也笑了。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根银针,举到我眼前,针尖在路灯的照射下闪着温暖的光。

“准备好了吗?一会进产房就准备扎针了。”她问。

我点了点头。

车子拐进医院的巷子,天边泛起一线鱼肚白。

我感觉到肚子里的孩子猛地蹬了一下腿,像是在踢开一扇门。

晨风吹进车窗,带着一股淡淡的青草气息。

我忽然想吃什么了。

荠菜饺子。

孩子出生在早上七点十三分。农历九月二十二,辰时。

阿檀后来跟我说,那天她从产房门口被赶出去的时候,心跳得比我还快。

她蹲在走廊尽头,把那根银针攥在手心里,针尖扎进肉里,出血了都没觉得疼。

她说她一直在默念着奶奶的名字。

“我怕她没赶上来。”阿檀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眶红红的,像只兔子。

可她赶上了。

产房里的那段时间,我记不太清。

疼,用力,再疼,再用力。

女人的生产是一场漫长又缓慢,把自己一点一点撕开的战争。

我中间晕过去一次,醒来的时候护士在我耳边喊“再用点力,看到头发了”,我咬紧了牙关,把全身的力气都往那个方向送。

就在那一瞬间,产房的灯闪了一下。

我注意到有一双手从我的身体里面伸出来,托住了我的孩子,轻轻是往外送。

很轻,很稳,像托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她说:“出来了。”

啼哭声响起的那一刹那,产房里的灯又闪了一下。

护士把孩子抱起来,是个女孩,六斤二两,哭声很响亮,响亮到整个走廊都能听到。

阿檀后来说,她在走廊尽头听到那声哭,手里的针突然就不烫了。

孩子被放到我胸口的那一刻,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看她的眉心。

什么都没有。

干干净净的额头,没有针眼,没有印记,什么都没有。

我的心猛地沉了一下,又猛地提起来。

我抬起头,在产房里四处张望,像是在找什么,可我又说不清自己在找什么。

奶奶不在。那个洞里的女人也不在。

护士把孩子抱去量体重、印脚印的时候,我注意到孩子的右手紧紧攥着,怎么都掰不开。

护士笑了,说新生儿都这样,这是抓握反射,过几天就好了。

我没有笑。

因为我看得清她手心里攥着一小块黑色的东西。

很小,比米粒还小,嵌在她掌心的纹路里,像一颗痣。

可那不是痣,那是泥土,是那老坟里的泥土。

她把那块泥土,从洞里带出来了。

阿檀是下午才被允许进病房的。

她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水果。看到孩子的第一眼,她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她走过来,低头看着婴儿床里皱巴巴的小东西,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孩子的眉心。

“还好没有。”她说,声音很轻。

阿檀在病房里坐了很久,一直看着孩子。

我妈叫她吃饭她说不饿,我爸给她倒了水她没喝,她就那么坐着,一只手搭在婴儿床的栏杆上,像是怕什么人突然把孩子抱走似的。

天快黑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了。

“你奶奶,”她说,“走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

眼泪从我的眼角滑下来,滑进头发里,凉凉的。

阿檀没有再说话。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面圆镜,放在婴儿床的床尾,镜面朝上。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照进来,落在镜面上,反射出一片温暖的、橘红色的光,正好落在孩子的脸上。

孩子在那片光里打了个哈欠,小小的嘴巴张得圆圆的,然后慢慢闭上,睡得很沉。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阿檀,”我说,“那个洞,你后来封上了吗?”

阿檀摇了摇头。

“没有。你奶奶说,先不要封。”

“为什么?”

阿檀看着婴儿床里的孩子,孩子的眉心在那片橘红色的光里显得格外光洁,像一小块温润的玉。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婴儿床的枕头旁边。

是那块玉佩。

“你奶奶说,把这个放进去,再填上那个洞。”

“它在那里面待了那么多年,它的东西放进去,别的就不敢来了。就像狗撒尿圈地盘一样。”阿檀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自己都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玉佩静静地躺在孩子的枕头边,泛着温润的光。

孩子忽然动了。

她的右手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掌心朝上,五根小小的手指像花瓣一样舒展开来。

掌心里那块黑色的泥土已经不见了,干干净净的。

我妈开始学着包荠菜饺子。

她以前不会包,包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的,馅儿总往外跑。

可她每个清明都包,包好了装在碗里,带着我去老家的坟头。

坟头的草长得很高了,旁边的野荠菜也长得很高。

我妈蹲下来拔草,我蹲下来挖荠菜,孩子坐在小推车里,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看着我们,手舞足蹈的,嘴里咿咿呀呀地喊。

我把饺子摆在坟前,点了三炷香。

香火升起来,青白色的烟在风里弯弯曲曲地往上爬,爬到一半忽然直了,像是被一只手轻轻地拢住了。

孩子在小推车里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得很大声,像有人在她面前做了个鬼脸。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吹过麦田,麦浪一层一层地涌过来,又一层一层地退回去。

我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饺子。

素的,没放肉。

我笑了。

山上的风忽然大了,吹得坟头的草簌簌地响。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笑声,像叹息,又像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地、慢慢地说了一句什么。

我没有听清。

但我想,她说的大概是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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