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守夜(2/2)
我猛地转身——
是老刘。
不对,不是老刘。是一个老头,穿着灰色的夹克,戴着一顶旧帽子,脸上皱纹很深,像是一张揉皱的纸。他手里拄着一根拐杖,站在我身后,笑眯眯地看着我。
“小伙子,找人?”他的声音沙沙的,像是砂纸在木头上磨。
“不找。”我摇了摇头,“随便走走。”
“哦。”老头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我好像在哪见过他。
可我想不起来了。
回到苗老太太的院子,天已经快黑了。陈老太太从里屋出来了,竹斗笠还戴着,竹篮还拎着,整个人和之前没什么两样。
“今晚再去一趟。”她说。
“去哪?”
“寿衣村。”
我愣了一下,“还去?昨天不是刚去过吗?”
“昨天没找到那只土拨鼠。”陈老太太说,“今晚再去。它拿了老太婆的东西,不能就这么跑了。”
“它拿了您什么东西?”
陈老太太没有回答,只是拎着竹篮往外走。
我和林雨跟在她身后,三个人又走进了夜色里。
这一次,我们没有走山路。陈老太太领着我们走了一条小路,路很平,两边是农田,可农田里什么都没种,光秃秃的,在月光下像是一片片灰色的补丁。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前面出现了一片林子。林子不大,树也不高,稀稀拉拉的,像是被人砍过又长出来的。林子里有一条小路,弯弯曲曲的,通向深处。
陈老太太停了下来。
“到了。”她说。
我抬头一看——
寿衣村。
从另一个方向进来的寿衣村。
面前是那条小河,河上的木桥还在,桥对面的破房子还在,破房子对面的白房子也还在。
月光下,整个村子安静得像一座坟场。
土拨鼠蹲在木桥上,两只前爪搭在肚子上,歪着头看着我们。
“来了?”它的声音尖尖的,带着一股不耐烦,“鼠爷等你们半天了。”
陈老太太走过去,在木桥前面停下来。
“东西呢?”她问。
“东西?”土拨鼠歪着头,“什么东西?”
“老太婆的东西。”
土拨鼠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声尖尖的,像是指甲划过玻璃,“鼠爷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陈老太太没有说话,只是从竹篮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面铜镜。
土拨鼠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你……你怎么还有一面?”
“老太婆的东西多着呢。”陈老太太把铜镜举起来,对着月光。镜面反射着月光,白花花的一片,照在土拨鼠身上。
土拨鼠“吱”地叫了一声,从木桥上跳下来,往后退了几步。
“别照了!别照了!”它的声音变了调,尖得刺耳,“鼠爷还你!鼠爷还你!”
它从肚子里掏出一把铜锣——就是上次用它敲的那把——放在地上,又往后退了几步。
陈老太太走过去,弯腰捡起铜锣,塞进竹篮里。
“还有呢?”她问。
“没了!真没了!”土拨鼠的声音带着哭腔,“鼠爷就拿了这一个!”
陈老太太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行。你可以走了。”
土拨鼠转身就跑,圆滚滚的身体在月光下像一团流动的暗影,眨眼就消失在了黑暗里。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突然明白了什么。
“老奶奶,您之前说要用月光引路、铜钱定方位、铜镜照阴阳,其实不是为了找土拨鼠,是为了引它出来?”
陈老太太没有回答。
“您从一开始就知道土拨鼠在寿衣村?您知道它会来拿您的东西?”
陈老太太还是没回答,只是拎着竹篮往前走。
“老奶奶,”我跟上去,“您到底在找什么?”
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月光下,竹斗笠的阴影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找一个人。”她说。
“谁?”
“一个死了很久的人。”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是……黑影道士吗?”
陈老太太没有回答。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我跟在她身后,心里乱成一团。
陈老太太到底是什么人?
她和黑影道士到底是什么关系?
那张纸条上写的——“你的魂魄在陈老太婆身上”——到底是不是真的?
这些问题像虫子一样啃噬着我的脑子,让我坐立不安。
可我没有时间想这些了。
因为前面,就是白房子。
月光下,那栋房子的白墙泛着一层冷冷的荧光,像是涂了一层磷粉。没有窗户,只有一扇紧闭的木门,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
和之前一模一样。
陈老太太站在白房子前面,一动不动。
我站在她身后,林雨站在我身边,三个人沉默着,只有夜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发出呜呜的声响。
“老奶奶,”我终于忍不住了,“您要进去吗?”
陈老太太没有回答。
她站在那里,佝偻着背,像一截枯朽的老树桩,又像一尊泥塑的菩萨。
过了很久,她终于开口了。
“不进去了。”她说,“里面的东西,已经不在里面了。”
“什么意思?”
“有人把它拿走了。”
我愣住了。
“拿走了?谁?”
陈老太太没有回答。她转过身,拎着竹篮往回走。
“走吧。天快亮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恐惧。
陈老太太变了。
从白房子里出来之后,她就变了。
变得不像她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白房子。月光下,那栋房子的白墙还是那么冷,那扇木门还是那么紧。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说不上来,就是感觉那栋房子空了,像是一个人的身体,魂魄被抽走了,只剩一副皮囊。
“小王。”林雨的声音把我拉了回来。
“怎么了?”
“你看那边。”
她指了指白房子旁边的空地。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地上,有一个东西在发光。
不是月光,不是灯光,而是一种蓝色的、幽幽的光,像是磷火,又像是什么东西在燃烧。
我走过去,蹲下来,拨开杂草。
是一面铜镜。
和我怀里揣着的那面一模一样。
我伸手去拿,指尖刚碰到镜面,一股刺骨的凉意就从指尖窜了上来,顺着胳膊往上爬,一直爬到心里。
镜面上,有一行字。
不是刻上去的,是浮在表面的,像是有人在镜面上用水写的,随时都会消失。
“小心陈老太。”
我盯着那三个字,脑子里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