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22号别墅里的官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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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人在前面飘,不高不低,刚好到人胸口的位置。它没有五官,可我能感觉到它在看路——遇到岔路口的时候它会停下来,左右转一转,像是在辨认方向,然后继续往前飘。夜风吹过来,它的身体微微晃动,纸边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土拨鼠跟在我脚边,四条腿倒腾得飞快,鼻子一抽一抽的,像是在闻什么。
“气味越来越浓了。”它压低声音说,“死人味,还有你魂魄的气味。混在一起,都快分不清了。”
陈老太太走在最前面,竹篮子拎在手里,步伐稳得很。林雨跟在我身后,她的呼吸有点急,我能听见她吸气呼气的声音,比平时重。我没回头,但把手往后伸了伸,她握住了,手指凉凉的,全是汗。
22号别墅出现在路的尽头。
月光下,那栋灰白色的三层小楼蹲在杂草丛中,像一只伏在地上的野兽。铁门半开着,门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着,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纸人在铁门前停下来,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到了。”陈老太太说。
她推开铁门,门轴发出一声尖利的惨叫,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猫。我跟着她走进去,杂草刮着我的裤腿,有些草叶边缘有锯齿,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那种细密的刺痛。
别墅的正门是关着的。不是普通的木门,是一扇铁皮门,上面焊着交叉的钢条,像监狱的那种。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圆形的把手,锈得都快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陈老太太伸手握住把手,拧了一下。没动。她又拧了一下,用了更大的力气,枯瘦的手背上青筋都暴起来了。门还是没动。
“锁死了。”她说。
土拨鼠凑过去,鼻子贴着门缝嗅了嗅。
“里面有人。”它说,“活人。一个。”
我的心猛地提了起来。陈老太太从竹篮里掏出那把剪刀,剪刃插进门缝里,上下划拉了几下,像是在找什么。然后她收回来,换了个位置,又插进去。
“嘎达”一声。
门开了一条缝。一股冷气从门缝里涌出来,不是那种空调的冷,是那种地窖的冷,潮乎乎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儿——不是霉味,不是腐臭味,更像烧过纸钱之后残留在空气里的那股焦糊气,很淡,可吸进鼻子里就黏在那儿,散不掉。
陈老太太推开门,走了进去。我跟在后面。纸人先飘进去了,悬在玄关处,像是在等我们。
屋里很暗。不是那种没开灯的暗,是那种窗户都被封死了的暗。墙壁上钉着厚木板,把所有的窗户都封得严严实实,一丝月光都透不进来。只有陈老太太手里那盏不知道什么时候点起来的煤油灯,发出一点昏黄的光,照得人的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
客厅很大,可什么都没有。没有沙发,没有茶几,没有电视,四面墙光秃秃的,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印,新鲜的,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楼梯口。
脚印只有一个人的。
我蹲下来看了看。脚印不大,鞋底的花纹很浅,都快磨平了。不是老朱的——老朱的脚我见过,四十二码,比这个大。
“是阳剑。”陈老太太说。
我猛地抬起头。
“这鞋印,老太婆见过。”她指了指脚印的边缘,“他左脚的鞋底缺了一块,你看这儿。”
我凑近了看。确实,左脚脚印的外侧缺了一小块,像是被什么东西硌掉的。
“他来过这儿。”陈老太太说,“不止一次。”
我们跟着脚印往楼上走。楼梯是水泥的,没有扶手,每一级都挺高,爬起来费劲。脚踩上去,能听见细微的回声,像是有人在楼下也跟着踩了一脚。土拨鼠走在我前面,它的爪子踩在水泥上没声音,可它的耳朵一直竖着,往左转转,往右转转,一刻都没停过。
二楼是一条走廊。走廊两边各有两个房间,门都关着。脚印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那扇门,然后消失了。
陈老太太走到那扇门前,没有马上推开。她把煤油灯举高了点,照了照门框。门框上刻着东西。不是花纹,是字。密密麻麻的,从门框顶部一直刻到底部,每一个字都只有指甲盖大小,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刀尖一下一下剜出来的。
我认出了几个字。
“镇。”“魂。”“封。”“死。”
别的字太小了,煤油灯的光照不到,看不清。
“是镇魂咒。”陈老太太的声音压得很低,“有人在这里镇过魂。不是镇一个,是镇很多个。”
她伸手推开了门。
门后面是一间空房间。跟客厅一样,什么都没有,四面光墙,封死的窗户,水泥地。唯一不一样的,是地板正中央摆着一样东西。
一口棺材。
黑色的,不大,比正常的棺材小了一圈。棺材盖是合着的,上面压着一尊神像。不是佛,不是菩萨,是一个我从未见过的东西——人首蛇身,盘成一团,脸是女人的脸,五官雕得很细,可那表情说不出的诡异。不是凶,不是恶,是一种——笑。嘴角往上翘着,眼睛眯成两条缝,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神像的材质看不出来,不像石头,不像木头,表面有一层油亮亮的光,在煤油灯下泛着幽幽的暗红色。
纸人飘到棺材上方,悬在那里,身体开始发抖。不是风,屋子里没有风。是它自己在抖,纸边发出细微的颤声,像是冷,又像是怕。
“就是这儿。”陈老太太说,“棺材里,就是那些魂。”
我看着那口棺材,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害怕,是一种——熟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叫我,不是用声音,是用一种我听不见的方式,一下一下的,像是另一颗心脏在跳。
“打开它。”我说。
陈老太太看了我一眼。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打开容易。”她说,“关上难。”
“我不怕。”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她把煤油灯递给林雨,从竹篮里掏出那把剪刀,走到棺材前面。土拨鼠跟在她脚边,两只前爪搭在肚子上,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尊神像。
“这东西,”土拨鼠突然开口,“鼠爷见过。”
我们都看着它。
“四十年前。”它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回来的,“那个老太太家里供的,就是这个。一模一样。”
陈老太太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伸向那尊神像。她没有直接碰,先用剪刀的刃尖在神像底部轻轻撬了一下。“咔”的一声,神像跟棺材盖之间裂开了一道缝。一股冷气从缝里涌出来,不是之前那种地窖的冷,是那种——说不清,像是有人往你脖子里吹了一口气。
陈老太太把剪刀收回来,换了个位置,又撬了一下。神像松动了。她放下剪刀,双手抱住神像,往旁边挪。神像很沉,她挪得很慢,枯瘦的手臂在发抖,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我赶紧上去帮忙,手碰到神像的那一刻,一股凉意从指尖窜上来,顺着胳膊往上爬,一直爬到后脑勺。不是冷,是凉,像把手伸进了刚化开的冰水里,骨头缝里都是凉的。
神像挪开了。
棺材盖露出来了。黑色的漆面在煤油灯下泛着幽幽的光,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跟门框上那些一模一样——“镇”、“魂”、“封”、“死”——一圈一圈的,从边缘往中心旋进去,像一只巨大的眼睛。
陈老太太把手放在棺材盖上,停了好一会儿。她的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念什么,可没有声音。然后她睁开眼睛,双手用力一推——
棺材盖滑开了。
一股气味涌出来。不是臭味,是一种说不清的味儿,像是很多种东西混在一起——烧纸钱的焦糊气,老房子里的霉味,还有一股很淡很淡的、像是旧衣服在箱子里压了很久的那种味道。
棺材里没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