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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心法师 第6章 6(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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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绮罗仰面躺在红绸上,红衣敞着,露出苍白的肌肤和金色的裂痕,头发散在枕边,像一团被揉乱的墨。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偏执,亮得危险,像两簇烧到尽头的鬼火,却在看向柳漾时,透出一种近乎脆弱的渴求。

“躺下。”岳绮罗往床里侧挪了挪,空出半边位置,“陪我。”

柳漾站着没动。

系统小心翼翼冒头:“宿主……她邀请你同床共枕……这是暧昧期最关键的转折点……根据《三界恋爱心理学》第520条,此时你应该——”

“躺下。”岳绮罗又说了一遍,这次不是邀请,是命令,带着她惯有的、高高在上的骄横,“我要吸你的阴气。你的阴脉井太远了,我够不着。”

柳漾垂眼看了她三息。

然后她躺下。

不是躺在空出的半边,是直接躺在岳绮罗身侧,肩膀贴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两人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衫传递过来,一凉一烫,像两块截然不同的铁,被强行熔在了一起。

岳绮罗侧过身,面对着柳漾。

她的鼻尖几乎要蹭到柳漾的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一轻一重,一急一缓。柳漾能闻到岳绮罗身上的味道——胭脂、桐油、血、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无心的阳气焦糊味。

“柳漾。”岳绮罗忽然说。

“嗯?”

“你刚才……看见我了?”

“看见什么?”

“我的记忆。”岳绮罗的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你魂息渗入的时候,我感觉到你在翻。你翻到了什么?”

柳漾沉默了一瞬。

她确实翻到了。在缝合岳绮罗魂体裂痕的时候,她顺着魂息的逆流,看见了岳绮罗的记忆碎片:

——三百年前,青云观后山。一个穿红衣的少女跪在泥里,面前是一个新挖的坑,坑里是一堆剪坏的纸人。少女咬破手指,在坑边滴了一滴血,然后她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静默的、像泉水渗进泥土里的哭,眼泪砸在纸人上,把朱砂剪的眉心痣晕成了一团红。

——两百年前,一座被战火焚毁的城池。岳绮罗站在废墟里,手里牵着一个纸人,纸人里封着一个男人的魂。她对着纸人说话,说得很轻,像在哄一个婴儿睡觉。然后她亲手把纸人投进了火里,看着它在火中蜷缩,直到化为灰烬。她没有表情,但柳漾感觉到她的魂体在碎裂,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

——最后是昨夜。是今晨。是柳漾说出“我想陪你”时,岳绮罗背对着她,耳尖通红的样子。那画面在岳绮罗的记忆里,被标上了金色的记号,像一本被翻烂的书里,最珍贵的那一页。

“看见你哭了。”柳漾说。

岳绮罗的身体僵住了。

“我没有。”她嘴硬,声音却发颤,“我从不哭。几百年了,我从不哭。”

“魂体不会撒谎。”柳漾说,“你在后山埋废稿的时候,哭了。眼泪把朱砂痣晕开了。”

岳绮罗瞪着她。

她应该生气的。她应该暴怒的。她应该跳起来,用银刃剪刀割断柳漾的喉咙的。但奇怪的是,她只觉得眼眶很烫,像有什么东西要涌出来。

“柳漾。”岳绮罗说,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你真的很讨厌。”

“嗯。”

“我讨厌你。”

“嗯。”

“但我更讨厌……”岳绮罗顿了顿,像在下某种决心,“更讨厌你看见我的时候,不躲。”

她忽然凑近。

不是吻,是额头抵着额头,鼻尖蹭着鼻尖,像乱葬岗那夜一样。但这一次,她的唇离柳漾的唇只有半寸,呼吸滚烫地扑在柳漾的唇上,像一团火在舔舐冰。

“柳漾。”岳绮罗说,声音轻得像纸鹤振翅,“它建议我们圆房。你呢?你想吗?”

柳漾闭着眼。

她能感觉到岳绮罗的魂息在颤,像一根被拨到极限的弦。她也能感觉到自己的魂息在回应,幽蓝色的光从两人贴合的皮肤处渗出来,在空气中交织成一片朦胧的雾。

“想。”柳漾说。

岳绮罗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不是现在。”柳漾睁开眼,瞳孔里的幽蓝色深不见底,“你的魂伤还没好。现在圆房,魂息会乱,阴阳冲撞,你会疼。”

“我不怕疼。”岳绮罗说,牙齿轻轻咬了一下柳漾的下唇,像猫在试探猎物的反应,“我杀人的时候,比你疼十倍。”

“我怕。”柳漾说。

岳绮罗僵住了。

柳漾抬起手,覆在岳绮罗的后颈上,指尖插进她的发间,轻轻按了按。那动作不带情欲,像安抚一只炸毛的猫。

“我怕你疼。”柳漾说,声音依然平淡,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所以等伤好了。”

岳绮罗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把脸埋进柳漾的颈窝,笑声闷闷的,像被捂在被子里。她笑得肩膀都在抖,抖得柳漾以为她在哭。

“柳漾。”岳绮罗笑着,声音却带着哭腔,“你真是……太讨厌了。”

“契合度50%!宿主!她哭了!又笑又哭!这是情绪崩溃的前兆!也是彻底沦陷的标志!快!抱紧她!给她安全感!”

柳漾没听系统的。

她只是任由岳绮罗埋在她颈窝里,任由那滚烫的呼吸灼烧她的皮肤,任由岳绮罗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她的衣角。

纸人屋里静了很久。

岳绮罗的笑声渐渐停了,呼吸变得绵长,像睡着了。但柳漾知道她没有——她的魂息还在波动,像一潭被搅乱的春水。

“柳漾。”岳绮罗忽然又从颈窝里闷闷地出声。

“嗯?”

“它还在吗?”

“在。”柳漾说,“只是静音了。”

“我能听见它。”岳绮罗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只兔子,“它刚才在我脑子里说……说我们同源。我的魂体能感知你的魂体,所以我也能听见它。这是真的?”

“嗯。”柳漾说,“你的纸人术,我的控灵术,根源是一样的。都是上古魂术的分支。你修的是‘裁魂’,我修的是‘愈魂’。同源不同枝,所以魂息交融时,你会看见我的记忆,我也会看见你的。”

岳绮罗若有所思:“所以……我们本来就是一类?”

“是。”柳漾说,“从很多年前就是。只是你刚知道。”

岳绮罗的眼睛亮了。

那种亮不是鬼火的亮,是孩童发现玩伴时的亮,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偏执的占有欲。

“那它说的‘圆房’……”岳绮罗顿了顿,耳尖又红了,“对我们同源的人,有什么特别?”

柳漾看着她,忽然觉得系统也不是完全没用——至少它帮岳绮罗问出了这句。

“魂息会彻底交融。”柳漾说,“不是像刚才那样浅尝辄止,是深入。你的魂会进入我的,我的魂会进入你的。不分彼此。”

“那……”岳绮罗的声音更轻了,“你会看见我最深的记忆?”

“会。”

“我也会看见你的?”

“会。”

岳绮罗沉默了。

她deepest的记忆是什么?是柳玄鹄?是段三郎?是她杀过的无数人?是她夺舍时撕裂的痛楚?是她几百年里攒下的、像毒疮一样的孤独?

她不想让柳漾看见。

至少不是现在。

“那等伤好了……”岳绮罗说,声音闷闷的,“我也不圆房。”

柳漾挑眉:“为什么?”

“因为我还没准备好。”岳绮罗嘴硬,把脸又埋回柳漾的颈窝,“我的记忆太脏了。你得再等。等我洗一洗。”

“怎么洗?”

“多杀几个人。”岳绮罗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天真,“杀到我觉得干净了,再给你看。”

柳漾:“……”

系统忍不住冒头:“宿主!她好疯!但是好可爱!这种“我要杀人净化自己再跟你圆房”的逻辑!太病娇了!太带感了!契合度52%!”

柳漾在脑子里:“滚。”

系统:“……已启用永久静音模式。”

纸人屋外,天光渐暗,文县的黄昏像一盆泼翻的血,从纸扎巷子的墙头漫进来。满屋子的纸人被夕照染成了红色,像一片沉默的、燃烧的白色森林。

岳绮罗在柳漾怀里渐渐真的睡着了。

她的呼吸变得绵长,魂息的波动也平稳下来,心口那道金色的裂痕在幽蓝光的滋养下,已经愈合了九成,只剩一道极淡的痕,像一条冬眠的蛇。

柳漾没睡。

她睁着眼,看着帐顶,感受着怀里这具滚烫的、像一团火一样的身体。岳绮罗的手还攥着她的衣角,指节发白,像在抓一根救命的绳。

“柳漾。”岳绮罗在梦里忽然呓语,声音轻得像羽毛,“别走……”

“不走。”柳漾说,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陪我……”

“嗯。”

“永远……”

柳漾顿了一下。

永远。这个词对她来说太长了。她活过无数个“永远”,见过无数人在她面前许下“永远”,然后一个个化为尘土。

但此刻,她看着怀里这张瓷白的脸,看着这颗红痣,看着这双即使在睡梦中也微微皱着的眉,她忽然觉得——

“好。”她说。

不是承诺,是陈述。像在说“今天下雨”一样平常。

岳绮罗的眉头舒展开了。

纸人屋外,夜色四合,文县的烟火气漫过纸扎铺子,漫过七星观,漫过这座满是邪祟与凡人的城池。

而在这一方破败的纸人屋里,两个怪物隔着一床红绸,相拥而卧。一个睡着,一个醒着,魂息交融在一起,像两条终于交汇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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