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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洞窟与魔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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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洞窟与魔王

混乱是在一瞬间爆发的。

上一秒,底舱的难民们还在低声啜泣,受伤的士兵还在呻吟,格拉斯哥帮的女人们还在用沙哑的嗓音维持秩序。下一秒,血雾从通风管道涌入,尖叫声从每一个角落同时响起,人群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搅动的池塘,向四面八方溃散。

博士被人流推搡着,撞上了舱壁。他的兜帽在混乱中被扯歪了,遮住了半只眼睛。他用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本能地伸向身边——阿米娅刚才还在这里,她的小手还握着他的手指,那是一种他已经习惯了的、熟悉的触感。但现在,那只手不见了。他被推到了走廊的西侧,而阿米娅,他最后一眼看见她的时候,她在东侧,被一群惊慌失措的市民裹挟着,朝相反的方向移动。

“阿米娅!”他喊了一声。

没有人听见。号哭声、尖叫声、金属碰撞声、不知从哪一层传来的爆炸声,所有的声音叠加在一起,形成一堵密不透风的墙,把他的声音挡了回去,粉碎,淹没。

他推开一个挡在面前的老人——不是故意的,是那个老人自己撞上来的,然后摔倒了,他弯腰去扶,又被另一个人撞开了。他看见那个老人被人流踩了一脚,痛呼了一声,然后消失了。他不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了。

他扶住墙,试图让自己站稳。理性告诉他,此刻最应该做的是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位置,等待混乱平息,然后通过通讯器联系阿米娅。但理性在这片混乱中毫无用处,像一根稻草试图阻挡洪流。

“都不要慌张!”他喊。

没有人听。

有人从他身边跑过,撞了他一下,力道大得像被一头牛顶了。他踉跄了几步,险些摔倒。一个中年女人看见他兜帽下的脸——或者说,看见了他脸上的血——尖叫着躲开了。“别过来!你身上有血!和那些怪物一样沾上了血!”她喊,声音尖锐得像指甲划过玻璃。她想跑,但人群太密,她跑不动,只能拼命往另一个方向挤,像一条被渔网缠住的鱼。

博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套上有血。不是他自己的。他不记得这血是谁的。也许是刚才在走廊里被血雾溅到的,也许是扶那个摔倒的老人时沾上的。在这些人眼里,血就是血。它不区分主人,不区分善恶,不区分你是受害者还是加害者。血只说明一件事——你与死亡有过接触。而与死亡接触过的人,就是危险的人,就是需要躲避的人。

他没有解释。解释在恐惧面前是徒劳的。

他继续往前走。每走一步,都有更多的人从他身边跑过。有人在喊“萨卡兹上来了”,有人在喊“船要沉了”,有人在喊“妈妈”。这些声音搅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听不清。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走廊两侧的舱门有的开着,有的关着,有的被撞得变了形。他路过一扇敞开的门,看见里面有一张翻倒的床,床上散落着一只粉色的拖鞋——那是某个军官的家属仓促撤离时留下的。那只拖鞋的绒布面上印着一只卡通兔子,咧着嘴笑。

他忽然想到,阿米娅也有一只类似的拖鞋。她在罗德岛的宿舍里穿的,粉色的,上面也有兔子。凯尔希有一次说她“都是大人了还穿小孩的拖鞋”,阿米娅红了脸,第二天换了一双新的,但第三天又换回来了。她说那双旧的穿习惯了,脚指头知道它的形状。

他继续走。

走廊尽头,一个人影从拐角处转了出来。逆光中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纤细的,穿着罗德岛的制服,头上有一对竖起的耳朵。阿米娅。

“博士!”那个身影喊。声音也是阿米娅的,带着她特有的那种急切——不是恐惧,而是担心,担心他受伤,担心他被冲散,担心他一个人在这片混乱中。

博士的脚步骤然加快。他伸出手,朝那个身影走去。五步,四步,三步。那张脸越来越清晰——棕色的头发,兔耳,温和的眉眼。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他的手伸了出去,离那只手只有一拳的距离了。

然后他停下了。

他说不清是为什么。也许是那个人影站立的姿势不对——阿米娅的右脚受过伤,她站立时重心会不自觉地偏向左脚,而眼前这个人站得笔直,像一个被线牵着的木偶。也许是那个人影伸出的手不对——阿米娅握他的手时,总是手心朝上,等着他放上去;而这只手,手心朝下,像一个命令。

也许什么都不是。也许只是直觉。那种在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练出来的、无需思考的、本能的警觉。

“你不是阿米娅。”他说。

那个人影没有动。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伸出的手也没有收回。然后,那张脸开始变化。像水面上的倒影被风吹皱,阿米娅的眉眼开始模糊、扭曲、重组。兔耳缩了回去,头发从棕色变成了灰白色,五官变成了另一种五官——不是任何人的,而是一种不属于任何人的、中性的、像面具一样的脸。

变形者。

“众魂依然拒斥了我们。”变形者说。声音不再是阿米娅的,而是一种更接近于金属摩擦的、没有感情的、空洞的声响。他的语调变了。不再是过去那种兴味索然的、像在观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剧的冷漠。他的声音里有了一种新的东西——急切,或者接近于急切的东西。

变形者是萨卡兹王庭中最古老的一支,但他们不被众魂接纳。萨卡兹的众魂——所有死去萨卡兹的灵魂汇聚而成的集体意识,寄宿在卡兹戴尔的不灭熔炉中——拒绝了他们,因为他们太古老了,古老到不属于萨卡兹“被逐出家园”之后的历史。

“变化已经发生。我们的另一部分已经离我们而去。”

在Logos的启示下,变形者集群经历了从未有过的变化——一个集群分裂成了两个。一部分继续跟随特雷西斯,另一部分选择了新的道路。他们还没有决定自己是谁,但他们知道自己不再是过去那个兴味索然的旁观者了。

“我们需要做出选择。我们不可停滞不前。”

变形者向前迈了一步。

博士后退了一步。他的后背撞上了舱壁,冰凉的金属透过薄外套贴着他的脊椎。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通讯器——但通讯器不在那里。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弄丢了它,也许是在被人群冲散的时候,也许是摔倒的时候,也许它从一开始就不在那里。

变形者又迈了一步。

“你不是过去那个你了,”变形者说,“我听到了Logos的骨哨声。”

博士没有说话。他的手在身后的舱壁上摸索着,寻找任何可以作为武器的东西。什么都没有。只有光滑的金属板,和几根裸露的电缆管。

阿米娅来了。

她是从走廊的另一头跑来的,脚步急促,兔耳在风中向后飘。她的手上凝聚着黑色的法术光芒,那是魔王的力量,是特蕾西娅留给她的遗产,是这片大地上最古老的权柄之一。她看见变形者,看见变形者向博士走去的姿态,脸上的表情从担忧变成了警觉,从警觉变成了某种接近于愤怒的东西。

“变形者。”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变形者转过身,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如果那张没有固定形态的脸能有表情的话——变得复杂了。不是恐惧,不是敌意,而是一种更接近于……好奇的、带着某种期待的东西。

“魔王,”他说,“我们刚才试图扮演你,但是失败了。”

他没有否认“为敌”。他只是说——他们还没有拿定主意。

阿米娅没有回答。她走到博士身边,用身体挡在他前面。她的肩胛骨很薄,隔着制服能看见轮廓,像一只还没有完全长成的鸟的翅膀。但她的站姿是坚定的,双脚分开,重心下沉,像一棵把根扎进岩石的树。

“这就是你的选择?”阿米娅说,“你决定真正与我们为敌。”

“我们只是做出尝试。”变形者说。

“那你自己去找答案吧。”阿米娅说,“在我这里,你得不出结论。”

她抬起手,黑色的法术在指尖凝聚。变形者没有后退。他站在那里,像一个等待答案的学生,像一个终于决定迈出第一步的孩子。

就在这时,第三个人出现了。

蓝发的萨卢斯从阴影中走出,像一个从画布上剥离的影子。赦罪师的成员——在萨卡兹的社会体系中,赦罪师是一个与王庭并行的存在,他们不效忠于任何一位王庭之主,而是效忠于一个更古老的目标——篡夺魔王的力量,让“文明的存续”成为可被操控的工具。萨卢斯穿着深色的长袍,蓝发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像深冬的湖面。

萨卢斯是闪灵的妹妹。在闪灵带着夜莺逃离赦罪师后,萨卢斯接替了她的位置,成为赦罪师首领最信任的助手。

她的手中凝聚着一团暗色的光环。那光环不是黑色的,也不是灰色的,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像墨水在水中扩散时的颜色——没有边界,没有形状,只有一种不断蔓延的、不可阻挡的趋势。

“小小的魔王啊,”萨卢斯说,声音轻柔得像在哄一个孩子入睡,“我早就迫不及待想要翻捡你的情感与记忆了。”

光环笼罩了阿米娅。

阿米娅的身体僵住了。她手上的黑色法术像被风吹灭的蜡烛,在一瞬间消失了。她的手臂垂了下来,肩膀耷拉着,整个人像一只被抽走了骨架的布袋。她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发出来。她的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失焦了,像两颗玻璃珠子,映着萨卢斯的脸。

博士想要冲过去。但他的腿不听使唤。不是麻木,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更原始的无力感——他知道自己冲过去也做不了什么。他是博士。他的武器不是剑,不是法术,不是任何一种可以在这片战场上派上用场的东西。他的武器是指挥,是策略,是在地图上画出箭头和圆圈,是坐在安全的指挥室里通过通讯器下达指令。而现在,地图不在他手里,通讯器不在他腰间,安全的指挥室在一千公里以外。

他的武器不存在于这个地方。

他只能在原地站着,看着萨卢斯抱起阿米娅,看着舰体在她们身后轰然破碎——不是被炮弹击碎的,而是被某种力量从内部撕裂的,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撕开一张纸。石质的阶梯从破碎处延伸出去,通向峡谷的岩壁。岩壁上有一道裂缝,裂缝里透出光——不是阳光,而是一种更接近于荧光的、幽蓝色的、不自然的冷光。

博士迈出了脚。

不是因为他有计划,不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能救回阿米娅,而是因为他不能让阿米娅一个人被带走。这是他在这一瞬间唯一能确定的事。

他跑了起来。

阿米娅被带走了,越走越远。石桥在她们身后碎裂,一块一块地坠落,像多米诺骨牌。博士跑过最后一段完整的桥面,在脚下的石块开始碎裂的瞬间,向前一跃。

他抓住了对面的岩壁。手指扣进石缝,指甲断裂,血渗了出来。他挂在岩壁上,像一件被晾在风中的衣服。脚下的石桥已经完全坍塌了,碎石落进下方的深渊,很久很久才传来回声。

他爬了上去。

裂缝在他身后合拢。

然后他什么都不知道了。也许是昏迷了几分钟,也许是几个小时。在完全没有光线的坠落中,时间失去了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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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持续了多久,他不知道。

也许几分钟,也许几个小时。在完全没有光线的环境中,时间失去了意义。他只知道自己在坠落的过程中失去了意识——或者说,失去了对意识的感觉。他的身体还在运作,心脏还在跳,肺还在呼吸,但他的大脑停止了对这些信号的接收。就像一个被拔掉了电源的机器,还在运转,但不再发出任何声音。

他醒来的第一个感觉是疼。

右手。不是手腕,不是手指,而是从肘关节到指尖的整条手臂。不是骨折的那种尖锐的疼痛,而是更深层的、更弥漫的、像整条手臂被人从身体里抽出来又塞回去的那种疼。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中指动了,无名指没有动。他不知道这是因为骨折还是因为神经受损。他以前在罗德岛的医疗部见过类似的伤情——一个干员在一次任务中被重物压断了前臂,桡骨和尺骨同时断裂,手指的神经功能受损,后来花了三个月才恢复。那个干员后来转到了后勤部门,再也没有上过前线。

他睁开眼睛。

光线很暗,但不是完全黑暗。空气中有一种幽蓝色的荧光,不知道来自哪里,像月光,但比月光更冷,更不自然。他躺在一座洞窟里。不是天然形成的洞窟——岩壁上有明显的开凿痕迹,那些线条太规则了,不是风和水能雕刻出来的。洞窟很大,大到看不清边界,顶部消失在黑暗中,像一个没有尽头的穹顶。

他看见了石像。

不是普通的石像。是萨卡兹的石像。笞心魔、石翼魔、女妖、温迪戈、血魔——萨卡兹的每一个王庭,每一个分支,每一个被历史记载的种族,都被雕刻在这座洞窟的岩壁上,或者站立在洞窟的地面上。它们栩栩如生,大到需要仰头才能看见全貌,小到指甲盖上的纹路都清晰可见。那些石像的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两个黑洞,但从那些黑洞里射出的目光,却像活的一样,从四面八方注视着他。

岩浆就在不远处流动,但他感觉不到热量。这座洞窟的法则与外界不同——也许是巫术,也许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力量,在维持着这些石像的同时,也将岩浆的温度封印在了岩层之下。

笞心魔的石像佝偻着背,撑起了洞窟的天顶,像一座由血肉和骨骼构成的拱桥。

石翼魔的双足浸没在岩浆中,火焰舔舐着石质的脚趾,却烧不毁那些古老的纹路。

手持骨哨的女妖蜷缩在干枯的荆棘中,骨哨抵在唇边,像在吹奏一首永远不会有听众的挽歌。

温迪戈的双手试图撕裂岩壁,肌肉虬结,青筋暴起,面具下可怖的面目在无声地嘶吼。

血魔从岩浆中伸出了手,五指张开,像在抓握什么。

还有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种族——也许是萨卡兹中已经灭绝的一支——捧住了自己被石柱贯穿双眼的头颅,身体扭曲成一个不可能的姿势,像一尊被钉在十字架上的殉道者。

博士缓缓坐起身。右手传来的疼痛让他的视野短暂地黑了一下,他咬着嘴唇,等那阵眩晕过去,才继续打量周围的环境。

阿米娅躺在他身边不远处。她的身体蜷缩着,像一只在冬眠中的小动物,双手抱在胸前,兔耳耷拉着,贴在脸颊两侧。黑色的法术从她的身体里析出——不是施放,而是泄漏,像水从裂缝中渗出。那些黑色的丝线在空气中漂浮,像海藻在水流中摇摆,然后在几秒后溶解在空气中,消失无踪。

她的眉头皱着。不是沉睡时的那种放松的皱眉,而是一种痛苦的、紧张的、像在做噩梦时才会有的那种皱眉。她的嘴唇翕动着,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

博士叫了她的名字。没有反应。又叫了一次。还是没有反应。他试着用左手去够她,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他以为的要远——大约两米,但对于一个手臂骨折的人来说,两米像两公里。

“你醒了。”

萨卢斯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她站在不远处,蓝发在荧光中泛着幽冷的光。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冷漠,不是敌意,而是一种更接近于……探究的、像科学家在观察实验对象时才会有的那种表情。

“如此孱弱的身体,”她说,“是如何跟随我来到这里的?”

她走近了一步。博士本能地向后挪了一下——但身后是岩壁,没有退路。

“我尝试检查你的身体,但是一无所获。”萨卢斯说,“你的构造很特殊。和我所知的所有样本都不一样。我想要研究你。仔细研究。可惜这里很久之前就被首领废弃了,实验设施不完整。我不想损坏你这么珍贵的实验体。”

她的目光从博士身上移开,落在阿米娅身上。

“还是得带回伦蒂尼姆吗?可是特雷西斯好像对你格外关注……”

博士看向阿米娅。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嘴唇翕动的频率在加快,像在和一个看不见的人争论什么。

“你对她做了什么?”博士问。

“魔王赐予伟大的幻境。”萨卢斯说,“小兔子只是在感受她自己。”

博士试着撑起身体。右臂使不上力,他用左臂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站起来。腿还在,没有受伤,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他站直了身体,挡在阿米娅和萨卢斯之间。

“我们没必要互相敌对,”他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你寻求知识?罗德岛也有。你希望交换什么?我们可以谈谈。”

萨卢斯看着他,像看一个在舞台上念错了台词的话剧演员。

“可笑的拉拢。”

“你希望交换什么?我们可以谈谈。”

“无意义的谈判。”

“停下,否则我会让你溺死在岩浆之中。”

萨卢斯的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而是那种在听到一个笑话时会露出的、带着某种宽容的、近似于怜悯的表情。

“带着颤抖的威胁。”她说,“瞧你那一筹莫展、想抓住一切可能的样子,看上去真令人心疼。你的干员不在你的身边,你的指挥派不上用场,现在,就连你所侍奉的魔王都在离你而去。你还能做得到什么呢?”

博士没有说话。他的右手垂在身侧,完全用不上力。左手背在身后。掌心里攥着一块石头——不是捡来的,是刚才从地上摸到的。它不大,边缘还算锋利,握在手里硌得掌心疼。他不知道这块石头能做什么,但至少它是一样东西。一样除了他的身体之外的、可以用来攻击的东西。

萨卢斯向他走来。

一步,两步,三步。她的脚步很轻,几乎听不到声音。博士目测着距离——她离他大约五步远。他的左臂从身后伸出来,石头攥在掌心,藏在袖子里。等她再近一点。四步。三步。

她停下来了。

“我总是请教首领,”她说,目光越过博士,落在阿米娅身上,“权柄为何总被庸人把持?这些被历史遗忘的魔王,给我们带来的,除了颠沛流离的生活,还有什么呢?而你,博士——你会是这次苦难的源头之一吗?”

“你提出了很多疑问,”博士说,“但这里不是个适合探讨的地方。只要你解除阿米娅身上的巫术,我愿意尽力回答你。我有和你相同的困惑,但伤害阿米娅无法带来答案。”

“我不讨厌你的智慧。”萨卢斯说,“但说实在话,聪明人从来都不缺。任何东西都换不来这次机会,都换不来我们数千年的追寻。”

她偏了偏头,看着阿米娅。

“那么——既然她能把王冠强行戴上这个小兔子的脑袋——它也应该能被抽取出来才对呀。”

博士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你想偷走阿米娅的王冠!”

“偷?”萨卢斯重复了这个词,像在品味一杯不常喝到的酒,“不不,这顶王冠不是个遗落在战场上的铁环,任人拾取。你不会明白。”

她转身看向阿米娅。背对着博士。

这是一个机会。也许是最好的机会,也许是唯一的机会。

博士冲了上去。

石头攥在左手掌心,他瞄准了萨卢斯的后颈——那里没有头发遮挡,皮肤暴露在外,是人体最脆弱的部位之一。他不知道这一击能造成多大的伤害。也许能让她晕过去,也许只能让她疼一下,也许什么都不会发生。但他必须试。

他的手指还没有触碰到她的衣领,一只无形的手就掐住了他的右臂。

萨卢斯甚至没有回头。她只是抬了抬手指——或者说,她只是想了想。博士的右臂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拧了一下,他听见了一声脆响——不是石头碎裂的声音,而是骨头。他认得这种声音。七岁时在雷姆必拓的盐碱湖边听过一次,那天奶奶上了小船,再也没有回来。

他的右手失去了知觉。石头从掌心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萨卢斯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瞧瞧,这是什么,”她说,“一枚——石头?”

博士踉跄了几步,靠在了岩壁上。剧痛从右臂蔓延到肩膀,再到整条脊椎。他的视野在发白,嘴唇上有铁锈味——他咬破了自己的嘴唇,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愤怒。他用左臂撑着岩壁,没有倒下。倒下了就起不来了,他知道。

他挡在阿米娅身前。

萨卢斯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更接近于……欣赏的、带着某种惋惜的东西。

“令人感动。”她说,“但我必须提醒你,挡在她面前毫无意义。既然你如此执着,我想到了一个更好的办法来处理你,博士。也许你隐藏在兜帽下的脑袋里,同样也藏着不少有助于我们实验的秘密。就这样,不要抵抗我的巫术。向我分享你的记忆——”

她伸出手。

博士感觉到一股酥麻感从他的头皮开始蔓延,像无数根针同时刺入他的大脑。那不是疼痛,而是另一种更难以忍受的感觉——一种被侵入的、被翻检的、被掏空的感觉。他的记忆像被从抽屉里翻出来的旧信件,一封一封地被打开,被阅读,被评判。

“从我的脑子里滚出去!”他吼了出来。

不是请求。不是命令。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生存本能的、对自我边界的最后的、最狂暴的扞卫。

萨卢斯的手弹开了。她后退了一步,眼睛睁大了,像第一次看见什么东西似的。

“什么力量?”她说,“什么力量能这么彻底地排斥赦罪师的——是魔王?可她的精神应该受到了巨大的限制——”

博士的脑后,阿米娅的身体开始发光。

黑色的漩涡从她身上升腾而起,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花。花瓣不是花瓣,而是黑色的火焰,那些火焰在空气中燃烧,却不发出热量,不发出声音,只发出一种——低语。无数人的低语。男声,女声,老人的声音,孩子的声音,萨卡兹语,维多利亚语,还有他听不懂的语言。所有的声音叠加在一起,像一部被同时播放的、永远不会停止的交响乐。

阿米娅的嘴唇在动。她在说古老的萨卡兹语——那些词汇不属于任何一本词典,它们只存在于卡兹戴尔的熔炉中,存在于众魂的呢喃中,存在于那顶黑冠的记忆中。

萨卢斯的脸色变了。

“诞生自众魂的枷锁可没那么容易挣脱,”她说,但声音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从容,“她还停留在众魂之间。她在潜意识中依然选择保护你,呵。等等——不仅如此?她和王冠的联系在加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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