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0章 深渊边缘(1/2)
雪终于停了,但寒气反而更重。一轮冷月悬在云层缝隙间,洒下惨白的光,照得江宁城郭、街巷、屋瓦,都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霜。风从运河上吹来,带着水腥气和刺骨的冷,卷起地上的残雪,在空荡的街道上打着旋。
陈砚秋站在城东一处废弃的望楼上。
这是前朝留下的烽燧台,早已废弃多年,砖石斑驳,木梯朽坏。他攀着残垣爬上来,站在最高处,俯瞰这座沉睡中的城池。从这里,能望见北面的长江,在月色下如一条暗银色的巨蟒,蜿蜒东去;能望见西面的秦淮河,画舫的灯火稀落,像鬼火点点;能望见南面的城墙,在夜色中如一道沉默的剪影;也能望见城中心,那里一片黑暗,只有几处星星点点的光亮——那是府衙、军营、粮仓,以及……郑居中的别院。
风很大,吹得他披风猎猎作响。他解下披风,露出里面的青衫,还有腰间那柄“守正”剑。剑柄冰凉,却让他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
子时了。
陈安应该已经潜入军营,准备救陈珂。墨娘子应该在太湖,拦截那艘驶往军营的货船。苏氏应该已经出城,在去镇江的路上。而他自己……该去郑居中的别院了。
腊月廿八,赏梅诗会。
那将是他此生最后一场诗会,也是他最后的战场。
他正要转身下楼,忽然听见身后有轻微的响动。不是风声,是脚步声。
陈砚秋握紧剑柄,缓缓转身。
月光下,一个人影从暗处走出来。身形窈窕,黑衣蒙面,但那双眼睛,他认得。
“墨娘子?”他怔住了,“你怎么在这里?太湖那边……”
“我让手下人去了。”墨娘子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望向城中的灯火,“陈提举,你不能去诗会。”
“为什么?”
“郑居中的别院,今晚不只是诗会。”墨娘子声音低沉,“我收到消息,他要在诗会上,当着所有江南名流的面,逼你写下归顺书。你若写,身败名裂;若不写,当场格杀。而且……北边来的两艘船,丑时就会到别院码头,船上不是军械,是金国的使者。”
金国使者?!
陈砚秋心头剧震。
“郑居中……他要做什么?”
“他要献城。”墨娘子一字一句道,“献出江宁城,作为投靠金国的投名状。诗会上那些江南名流,就是他送给金国的见面礼。只要控制了这些人,就等于控制了江南士林,金国南下时,江南将不战而降。”
陈砚秋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知道郑居中贪婪,知道他狠毒,却没想到,他竟然敢通敌卖国!
“你怎么知道的?”他问。
墨娘子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正是那枚千眼钱。她将铜钱递给陈砚秋:“这是薛冰蟾给我的。她在太湖查到了证据,郑居中与金国密使往来的书信,就藏在别院书房暗格里。但她受了重伤,来不及送出,只能托我把这枚铜钱给你,说……说你看过就明白了。”
陈砚秋接过铜钱,对着月光,透过那个极小的孔洞看去。
铜钱内部的机簧结构,在月光下清晰可见。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机簧的夹层里,藏着一卷极细的纸。
他用指甲小心翼翼挑出来,展开。纸卷只有指甲盖大小,上面用蝇头小楷写满了字。他凑到月光下,勉强辨认:
“腊月廿八,金使至,献江宁。以诗会为饵,诱江南名流,一网打尽。军械分置军营、粮仓,待金兵南下,里应外合。郑居中已许金国,事成后封江南王……”
后面还有一串名单,密密麻麻,都是江南各州府与郑居中暗通款曲的官员、士绅、商贾。
触目惊心。
陈砚秋的手在颤抖。
他知道江南腐败,知道官场黑暗,却没想到,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从知府到县令,从士林领袖到豪商巨贾,竟然有这么多人,准备出卖自己的国土,自己的同胞!
“这些……都是真的?”他声音嘶哑。
“薛冰蟾以性命换来的情报,你说呢?”墨娘子看着他,“陈提举,你现在明白了吗?你要去的不是诗会,是刑场。郑居中不会给你说话的机会,你一进去,就会被控制。到时候,你死了是小事,那些证据,那些名单,就永远石沉大海了。”
陈砚秋闭上眼睛。
月光冰冷,风也冰冷,但他的心更冷。
怎么办?
不去?陈珂还在军营,郑居中若见不到他,肯定会拿陈珂开刀。
去?那是送死,而且会死得毫无价值。
“军营那边……”他艰难地问。
“我已经安排人了。”墨娘子道,“子时三刻,军营换防,会有内应打开西区栅栏。陈安会带陈珂出来,然后从东门走,那里有我的人接应。只要你能拖住郑居中,给他们争取时间……”
“拖住郑居中?”陈砚秋苦笑,“怎么拖?我不去诗会,他立刻就会知道出事了。”
“所以你要去。”墨娘子语出惊人,“但不是去写《赏梅赋》,而是去——揭穿他。”
陈砚秋愣住了。
“郑居中的别院,今夜齐聚江南名流,那是他精心布置的舞台。”墨娘子眼中闪着冷光,“他要当着所有人的面,逼你归顺,展示他的权威。那我们就反其道而行之——当着所有人的面,揭穿他的真面目。那些江南名流,虽然迂腐,但总有几个还有良心的。只要有人信你,只要这件事传出去,郑居中的阴谋就败露了一半。”
“可那些名单上的官员……”
“那就一起揭穿。”墨娘子斩钉截铁,“陈提举,你不是一直想为江南百姓做点事吗?现在机会来了。把那些蠹虫的名字,一个个念出来,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准备做什么。哪怕最后你死了,江南百姓也会记住你,记住今夜,记住是谁出卖了他们!”
陈砚秋沉默了。
他看着手中的名单,那些名字,像一个个毒瘤,寄生在大宋的肌体上。他若不说,这些毒瘤就会继续扩散,直到整个江南腐烂。
他若说了……会死。而且会死得很惨。
“好。”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我去。但墨娘子,请你帮我做一件事。”
“说。”
“如果我死了,请你把这些名单,还有这封血书——”他从怀中取出那封写着“腊月廿八”的密信,“交给赵明烛。告诉他,江南可以死,但不能不明不白地死。真相,必须有人记住。”
墨娘子接过密信和名单,重重点头。
“还有,”陈砚秋看着她,“若有可能,救救薛冰蟾。她是个好姑娘,不该死在太湖。”
“我会的。”
两人不再说话,并肩望着江宁城。
月色凄清,寒霜满地。远处的长江静静流淌,像一条沉默的见证者,见证过无数兴衰,也将见证今夜的血与火。
“陈提举,”墨娘子忽然问,“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走上这条路。”墨娘子轻声道,“如果你当年没有中状元,没有来江南,现在可能还在汴京,做个清闲小官,平安度日。”
陈砚秋想了想,摇头。
“不后悔。”他说,“我父亲是船工,母亲早逝,家里穷得连饭都吃不起。是朝廷的科举,给了我读书的机会,给了我今天的一切。我若为了平安,就眼睁睁看着百姓受苦,看着江山沦丧,那才是真正的后悔。”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我只是……觉得对不起珂儿,对不起苏氏。我不是个好父亲,也不是个好丈夫。”
墨娘子没说话。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还在青楼时,听过一个老书生喝醉了酒,吟诵屈原的《离骚》:“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那时她不懂,现在她懂了。
这世上真有这样的人,明知是死路,也要走下去。不是因为他们傻,而是因为他们心里,有些东西比生命更重要。
“时辰到了。”陈砚秋深吸一口气,系好披风,将剑藏在披风下,“我该走了。”
墨娘子从怀中取出一枚蜡丸,正是之前给他的那枚麻沸散:“带上这个。若真到了绝境……别受苦。”
陈砚秋接过,收好。
他走下望楼,脚步坚定,没有回头。
墨娘子站在楼上,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久久未动。
风更大了,吹得她衣袂飞扬。她忽然觉得眼睛有些发涩,抬手一摸,竟是泪。
她多久没哭过了?十年?二十年?
忘了。
她只记得,自从进了“清流社”,自从手上沾了血,她的心就越来越硬,越来越冷。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哭了。
可现在,为一个只见过几面的男人,她哭了。
“真是个傻子。”她低声自语,嘴角却扬起一抹苦涩的笑。
她转身,也下了望楼。
还有太多事要做——接应陈安,安排撤退,传递情报,还有……救薛冰蟾。
今夜,注定无眠。
---
子时二刻,郑居中别院。
这里原是前朝一位亲王的府邸,占地数十亩,亭台楼阁,曲水回廊,极尽奢华。今夜,府内张灯结彩,梅花遍植,暗香浮动。从大门到正厅,一路都是红绸灯笼,照得如同白昼。
正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江南士林的名流,各州府的官员,豪商巨贾,济济一堂。人人锦衣华服,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互相寒暄,说着言不由衷的客套话。乐工在屏风后弹奏着舒缓的雅乐,歌女轻歌曼舞,侍女穿梭其间,奉上美酒佳肴。
一片歌舞升平,仿佛外面的风雪、民变、苦难,都与这里无关。
郑居中坐在主位,穿着紫袍玉带,满面春风。左右陪坐着江宁知府王延年,以及几个心腹官员。他谈笑风生,时而点评诗词,时而纵论时政,俨然一副江南主宰的派头。
“郑大人,”一个士绅举杯道,“今日赏梅诗会,江南名流齐聚,真乃盛事。我等能躬逢其会,实乃三生有幸。”
“过奖了。”郑居中笑着举杯,“江南人杰地灵,诸位都是国之栋梁。本官奉旨南下,能与诸位共商国是,也是缘分。”
众人纷纷附和,举杯共饮。
只有王延年神色不安,频频望向门口。
他在等陈砚秋。
按约定,陈砚秋今夜要来,为诗会作《赏梅赋》。可眼看子时已过,人还没来,难道……出事了?
“王知府,”郑居中瞥了他一眼,“怎么心不在焉?可是在等什么人?”
王延年连忙道:“下官……下官是在想,浙东民变之事,不知朝廷有何对策。”
“区区几个泥腿子,何足挂齿?”郑居中不以为然,“本官已上奏朝廷,调兵围剿。不出半月,必能平定。来,喝酒。”
正说着,一个管家匆匆进来,在郑居中耳边低语几句。
郑居中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随即恢复笑容,对众人道:“诸位稍候,本官去去就来。”
他起身离席,来到偏厅。
偏厅里,站着几个人。为首的是疤脸汉子,正是“九爷”派来的心腹。他身后还有几个精悍的汉子,都是“清流社”的好手。
“陈砚秋还没来?”郑居中沉声问。
“没有。”疤脸汉子道,“我们的人在学事司、苏家、还有他可能去的地方都找了,都没找到。他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郑居中脸色阴沉。
陈砚秋不来,他的计划就缺了最关键的一环——他要当着江南名流的面,逼这个寒门状元归顺,以此震慑士林。若陈砚秋不来,效果就大打折扣。
“他儿子呢?”
“还在军营。”疤脸汉子道,“按您的吩咐,加派了人手看管。但他儿子高烧不退,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郑居中冷笑:“撑不住也得撑。陈砚秋不是最在乎他儿子吗?我就不信,他能眼睁睁看着儿子死。”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