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开春（上）（2/2）

阿旺搓了搓手。“我想跟你干。出海打鱼，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还不如跟你养海参。你一个月给我开多少都行。”

王大海没说话。他从来没想过招人。海参场不大，他一个人忙得过来。但阿旺说得对，出海打鱼确实挣不到什么钱。去年一年，阿旺那条船拢共挣了不到两百块，刨去油钱、网钱、修船的钱，落到手里没几个。

建军在旁边说：“阿旺想跟你干就让他干。他干活不行，但能帮你跑跑腿，搬搬东西。”

阿旺瞪了建军一眼。“我怎么干活不行了？”

建军笑了。“行行行，你行。你搬石头最行了，一块石头搬半天。”

阿旺的脸涨红了，想反驳又找不出话来。王大海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心酸。阿旺跟他一样，都是打鱼出身，没什么本事，就是有一身力气。可力气不值钱。在海上，力气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上辈子他也是这样，一把力气，拼了一辈子，到头来什么也没落下。后来他才知道，光有力气不够，还得有脑子，有眼光，有人拉你一把。

“行。”王大海说，“你先来试试。一个月给你开三十，包吃。”

阿旺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活不轻。你得早起，得下水，得搬石头。”

阿旺拍着胸脯说没问题。王大海不知道他能不能坚持，但想让他试试。总比在海上漂着强。上辈子没人拉他一把，这辈子他想拉别人一把。

秀兰从娘家回来的时候，带了一篮子萝卜干和一罐辣椒酱。她把东西交给王母，抱着潮生在院子里坐下。孩子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嘴巴微微张着，能看见粉红色的牙床。秀兰用袖子给他擦了擦嘴角的口水。

“我妈说，让你有空去家里坐坐。”秀兰说。

王大海点点头。“好。等忙过这阵子。”

秀兰看着他，忽然问：“你那个海参场，是不是该起个名字？”

王大海愣了一下。“起名字？”

“嗯。”秀兰说，“建军说，你那海参场现在不小了，得有个名字。以后跟人做生意，也好听。”

王大海想了想。起名字？他从来没想过这个。海参场就是海参场，还能叫什么？

“叫‘潮生海参场’吧。”他说。

秀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在夕阳里很好看，眼睛弯成月牙。“用儿子的名字？”

王大海点点头。“嗯。等潮生长大了，这海参场就是他的。”

秀兰看着他，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说：“你舍得？”

王大海愣了一下。“有什么舍不得的？他是咱儿子。”

秀兰低下头，手放在潮生身上。孩子动了一下，嘴巴一瘪一瘪的，又睡过去了。“我是说，你辛辛苦苦建起来的，舍得给他？”

王大海笑了。“不给儿子给谁？我又带不走。”

秀兰也笑了。她把潮生抱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那就叫潮生海参场。”

晚上，王大海把名字的事跟王建国说了。老人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好名字。潮生，海潮里生的。”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咱家世代打鱼，靠海吃饭。你养海参，也算是靠海吃饭。潮生以后接你的班，还是靠海吃饭。”

王大海没说话。他看着王建国，老人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很深，像刀刻的一样。头发全白了，比去年又白了不少。他忽然想起老陈说过的话——“你爹年轻时候也想过围海，没干成。”

“爹，”他开口，“您年轻时候，也想过养海参？”

王建国愣了一下。“谁告诉你的？”

“老陈说的。”

王建国没说话。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放下，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嚼了很久，才开口。

“想过。”他说，“那时候年轻，什么都想试试。后来发现太难了。网不行，桩子不牢，风浪一大就冲垮了。再说也没钱，折腾不起。”

他看了看王大海。“你比我有本事。”

王大海摇摇头。“我就是运气好。赶上好时候了，有信用社贷款，有周老板收参，有农技站帮忙。您那时候什么都没有。”

王建国笑了。“运气也是本事。”他站起来，拍拍王大海的肩膀，“好好干。把海参场做大。让潮生以后有个依靠。”

他进屋去了。王大海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月亮快圆了，再过几天就十五了。他摸了摸口袋，那个小本子还在，鼓鼓囊囊的，贴着胸口。他掏出来，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潮生海参场，今天起的名。一千六百条海参，贷款还清了，还剩四百四十块。

他看了一会儿，把本子合上，放在膝盖上。月光照在封面上，能看清上面的字迹——秀兰用圆珠笔写的“海参账本”，字迹秀气，一笔一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