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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5章 摸底(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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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永福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端着搪瓷缸子。缸子里的茶已经凉了,茶叶沉在缸底,水面上浮着几片碎末。他没有喝,只是端着,手指在缸子壁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不快不慢,像秒针在走。这个搪瓷缸子跟了他十几年,底部的搪瓷磕掉了一小块,露出里面灰黑色的铁胎。他从来不换,不是念旧,是因为每次看到这块磕痕,都会想起自己刚来省城时被人从码头上推下来摔碎的那个搪瓷缸子。后来他有钱了,可以买一百个新缸子,但他不换——留着,是为了记住一个道理:你不坐在那个位置上,别人随时可以把你推下去。

窗外是省城水产批发市场,凌晨的卸货车队正在码头上忙碌,吆喝声和柴油机的突突声混在一起,从半开的窗户里灌进来。他的办公室在市场东侧一栋灰砖楼的三层,窗口正对码头,每天凌晨都能看见那些搬运工在车灯里哈着白气卸货。他在这个窗口站了十几年,市场里每一个档口的位置、每一个批发商的进货路线、每一条运输船靠岸的时间,都刻在他脑子里。

他面前站着一个人,四十出头,中等个子,肩膀窄窄的,穿一件灰布夹克,双手垂在身体两侧。老柴——何永福最信得过的人,跟了他十几年。这个人话少,走路没声音,在省城水产圈几乎没有存在感。何永福所有“不方便亲自处理”的事,都是他去办的。他不抽烟不喝酒不应酬,唯一的习惯是每天晚上把当天收到的所有信息整理成一张表格,用铅笔誊在信纸上,字迹工整,从不涂改。为什么用铅笔——何永福有一次问过他。老柴说,铅笔字能擦掉,万一有人翻他的东西,他可以在对方不注意的时候把关键信息抹掉。

“琼崖村那边,该去一趟了。”何永福把缸子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海图。那是琼崖村附近海域的测绘地图,上面用红笔标出了万渔场的位置——内湾老场区、新场区、暗礁山脉、航道走向,每一条线都画得清清楚楚。这张图是老柴上周从港务局内部档案里抄来的,原本是万渔场报给县水产局的海域使用范围备案图,王大海亲手画的。何永福把海图摊在桌上,手指沿着红线慢慢移动,从内湾老场区一直划到东四箱的位置。“我去交流会见过王大海,这个人比普通养殖户多了一点东西。”

“多了什么?”老柴的声音不咸不淡,像在问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他在看。”何永福用手指在太阳穴上轻轻点了一下,“我去之前打听过万渔场——台风里把场子保住了,马德胜搞了一年没搞垮,谭老板修码头被联名投诉卡住。这些人都是比他有钱有势的,但都输了。不是输在钱上,是输在一个地方——王大海每次都比他们多想一步。马德胜输在太轻敌,谭老板输在太依赖审批。王大海不一样——他每次都比对手多想一步,然后等着对手自己犯错。”他把海图推到老柴面前,手指点在万渔场东四箱的位置上。“但多想一步也有副作用——凡事亲力亲为。场子离了他就转不动。一个凡事亲力亲为的人,最大的弱点不是能力不够,是精力不够。他只有一双眼睛,一双手。他的场子在扩张,但他管人的方式还是夫妻店的模式——什么事都要自己看、自己管、自己拍板。”

老柴没有接话。他从不打断何永福的分析,只是听着,手指在笔记本边缘轻轻摩挲。

“你明天去琼崖村,就说是省城渔业技术推广站的技术顾问,来调研基层养殖户的技术需求。不用多待,看半天就够了。重点看他们的网箱布局、巡查路线、种苗区位置。如果能进仓库,看他们的循环水设备和进出库单。”何永福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半扇,让码头的冷风吹进来。他背对着老柴,看着窗外忙忙碌碌的搬运工。“还有——看人。不用问名字,记脸。他们在做什么、怎么做的、谁在管、谁在干——把这些人的分工和脾气摸清楚。”

他转过身,重新面对老柴。“那个管巡查的叫阿旺。以前胆小,现在能把网箱区守得滴水不漏。这个人不是靠能力变强的——他是靠对王大海的信任变强的。这种人最难撬——他撬不动,但他手下那几个帮工不一定撬不动。你这次去不用动手,只看——看谁在偷懒、谁在敷衍、谁眼里没活。这些人以后用得着。”

“管仓库的叫张老四。以前是个叛徒,被马德胜收买过,剪过王大海的绳子。后来反水了,现在是万渔场管门锁的人。”何永福的手指在搪瓷缸子上叩了一下,“王大海能让一个叛徒管门锁——你自己想想这是什么意思。说明这个人已经赎罪赎到了骨子里,他比谁都怕犯错。这种人不能用收买——他会把收买他的人举报给王大海。但可以从他的过去入手。他知道太多关于马德胜的事,如果马德胜的旧账被翻出来,他会第一个被牵连。这个软肋不在钱上,在他的旧伤疤上。”

何永福重新坐下来,翻到笔记本的新一页。“还有王大海的老婆秀兰——螺钿工艺的创始人,县招商办的招牌。别惹她,但也别小看她。她手上的螺钿订单有一半是省城高端定制,顾老板那边的客人非富即贵。她要是出了什么事,招商办第一个出来保她。”

他合上笔记本,看着老柴。“后天下午回来,直接来我办公室。多听,多看,少说话,不碰任何东西。如果对方请你喝茶,杯子端起来就行,别喝——不是怕他们下药,是你喝了他们的茶,就得说他们的好话。人情是这个世界上最贵的茶。”

老柴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何永福端着搪瓷缸子,听着老柴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慢慢消失,又把目光落回那张海图上。然后他在海图旁边翻开今天送达的几页信纸,开始处理另外几件正在铺开的事。新注册的码头运输代理公司已经拿到了临县到省城第三条货运线的优先排单权,此刻正在录入合同编号——这条线的承运合同上签的是老柴的笔迹,但公章刻的是另一个名字。他重新拿起搪瓷缸子,发现茶已经彻底凉透了。他没有起身去续热水,就这么端着凉茶,手指在缸子壁上继续轻轻叩着,像秒针在走。

隔天一早,老柴坐船到了琼崖村。他穿着一身洗得发旧的中山装,口袋上别着一支钢笔,手里拎着一个棕色人造革公文包,包里装着一份伪造的渔业技术推广站介绍信和几张空白的调研表格。他特意选了一班最早到的船,到的时候码头上还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挑担子的菜农在往镇上走。他在码头上站了一会儿,把整个村子扫了一遍——村道、老榕树、海边排开的网箱浮筒、远处的暗礁山脉。然后他没有沿着村道直走,而是绕到码头旁边的杂货铺,买了包烟。老板是个老妇人,问他去哪,他说去镇上看亲戚,顺路歇一脚。他拆开烟盒,抽了一根,在杂货铺门口站了片刻,观察村道的行人——这时候大多数人已经上工,路上没什么人。

阿旺在老榕树下碰见了他。阿旺正从仓库那边走过来,手里拎着一卷安全绳,准备去新场区检查浮筒。他看见一个陌生人站在树下,手里拿着公文包,四处张望。这个人不高,肩膀窄窄的,双手垂在身体两侧。他想起刚才从仓库出来的时候,远远看见这个人在码头杂货铺门口抽烟,当时以为是在等船,现在他走到了老榕树下。这棵老榕树是村里人乘凉的地方,外人通常不会直接走到这里来——除非他在找人。

“你找谁?”阿旺把安全绳换了个肩膀。

“我是省城渔业技术推广站的,来调研基层养殖户的技术需求。”老柴从公文包里掏出介绍信,递给阿旺。他递介绍信的时候用手指捏着纸的上端,留出足够的空间让对方接,指腹没有碰到纸面上的任何一个字。

阿旺接过介绍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识字不多,但巡夜笔记写了好几年,红章和文件格式还是能认出来的。他把介绍信还给老柴,低头看了一眼老柴的皮鞋——鞋底沾着码头上的湿泥,鞋面也沾了些许泥印,不像城里人第一次下乡的样子,但也不像跑了很远的路。他忽然想起张老四以前跟他说过的一句话——城里来的人,皮鞋要是太干净,肯定不是真的下乡;但皮鞋要是太脏,也可能是故意糊上去的泥。“你要看什么?”

“网箱布局、巡查路线、种苗管理、饲料配比。都是技术方面的,了解一下你们这边的先进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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