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反制(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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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城码头的排班表是每天下午五点半贴出来的。调度员老吴把那张油印的表格从窗口里探出半个身子,用图钉摁在公告栏的木板上,然后缩回去继续喝茶。公告栏边上围了一圈等结果的司机,有的蹲着抽烟,有的踮着脚往前面挤,有的看完自己的排班后骂一声娘扭头就走。老张没有挤。他站在人群外面,等前面的人散了大半,才走到公告栏前面。那张排班表上的字迹很潦草,油墨深浅不一,但“张记”两个字他还是认得的——写在一排整车名单的最上周一样。和上上周也一样。
他伸手把排班表从公告栏上撕下来。图钉被带掉了,落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板车轮子底下去了。他把排班表折好塞进兜里,走到调度室窗口。老吴正端着茶缸子看报纸,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不等老张开口就先举起了手:“张老板,不是我难为你,上边打了招呼,整车优先,拼车只能往后排。你有意见去找港务局,别找我。”
老张没有跟他争辩。他把排班表从兜里掏出来摊在窗台上,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一道线。老吴只是个执行的人,但执行的人最清楚每一道命令是从哪个办公室传出来的。他把排班表收回去,转身走到公用电话亭。电话亭的玻璃门还是关不严,雨水从门缝里渗进来,把话筒线浸得湿漉漉的。投币口上贴着的胶布已经换了一张新的,但还是翘了边。他投了几枚硬币,拨了货运站老周的电话。老周在省城货运站干了十几年,手下有几辆闲置卡车,车况不错,司机也是老把式。电话响了几下,老周接起来,声音沙哑,说卡车明天就能到位,司机叫老程,跑过十几年长途,路线熟,人也稳。老张道了谢,挂了电话又拨了另一个号码——老赵,也是货运站的,有一辆闲置的冷藏车,车龄比老周那辆新几年,制冷机组是去年换的。老赵说车随时能发,司机叫小吴,年轻但手脚利索,对省城路况熟,就是话多,一路上嘴不闲着。老张说无所谓话多不多,能把货准时送到就行。
打完这两个电话,他把话筒放回座机上,在电话亭里站了一会儿。电话亭外面,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码头上积水的地方反射着路灯昏黄的光。何氏物流的卡车还停在第一个装卸口旁边,永远排在第一个。他没有再看那辆车,拉开门,走向自己的卡车。今天这批货不走省城码头了。他要把货直接拉到临县,从那边上铁路,绕过何永福控制的所有关卡。卡车发动的时候引擎发出沉闷的轰鸣声,他踩下油门,拐出码头,后视镜里何氏物流的卡车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从省城到临县的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卡车开不快。老程把着方向盘,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偶尔跟老张聊两句路上的事儿——哪个路段有坑、哪个拐弯容易打滑、哪段路下雨天会积水。老张坐在副驾驶上,膝盖上摊着笔记本,把今天新租的两辆卡车的资料记在上面。车号、吨位、司机姓名、联系方式,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写完了,他在备注栏里加了一行字:“明日转临县线,已告知方老板协调装车口。”临县线已经试跑了一个多月,装卸口、潮汐窗口、铁路排期都磨顺了,再不会像头几次那样手忙脚乱地赶不上装车。这一批货走临县,他放心。
卡车在夜色里颠了好几个钟头,到临县码头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码头上亮着几盏探照灯,装卸工们正围在棚子下车,跟值班的装卸队长老刘打了个招呼。老刘是瘦高个,五十来岁,在临县码头管了十几年装卸口,上次阿旺来的时候他答应过逢五装车口给万渔场留着。他看了看老张带来的排班表,又看了看卡车上卸下来的货,点了点头,让装卸工们把货搬进仓库。老张站在码头边上,看着最后一筐统货被搬进仓库门,才掏出笔记本,在今天的运输记录后面打了个勾。
王大海是在当天晚上知道老张临时决定改走临县线的。老张从临县码头打来电话,说省城码头排期又被压了,他临时决定把货转临县,已经安全入库,铁路排期确认了,逢五发车。张老四蹲在仓库门口那张木箱旁边,把老张的话记在一张运输排期表背面:省城线排期被压,明日转临县线,已入库,铁路排期已确认。他写完了把纸条折好,快步走到王大海家的院子里。王大海正蹲在竹床边给潮生剪指甲,小家伙的手太小了,指甲又薄又透,王大海拿着秀兰的修脚小剪刀,剪一下停一下,怕剪到肉。听完张老四的话,他把剪刀放下,把潮生的小手松开,站起来走到玻璃板前面,手指在秀兰画的那张供销图上临县的位置轻轻叩了一下。这张供销图他看了好几年,每一个圈、每一条线都刻在心里,但今天这一叩跟以往不一样——老张不是被逼急了才转临县的,他是主动绕开何永福的据点。何永福手里只剩下省城码头这一张牌,这张牌能压住拼车,但拼车已经不全走那边了。
“老张这一手打得准。以前何永福以为我们只能在省城码头跟他死磕,没想到我们直接绕开。他现在手里只剩码头调度这张牌,但我们已经不全靠码头了。下一步要趁他还没反应过来,把省城线精品直销的量提上去。省城线现在不用排拼车了,只走精品,量少价高,时间灵活,何氏压不了我们的排期;统货全走临县线,铁路逢五逢十准时发车,不受码头挤压。两条线彻底分流,各走各路。”他把供销图翻过来,在背面空白处用铅笔画了两条线——一条粗的从琼崖村直连临县,标注“统货专线”;一条细的从琼崖村直连省城,标注“精品直销”。两条线不再交叉,各自延伸到各自的目的地。“何氏以前一只手压运输线,一只手压批发档口,现在两条线都被我们绕开了。运输线分流了,拼车不用在省城码头排了;批发档口也管不住我们了,我们的货直接送到酒店后厨。何永福以前两只手掐着我们的脖子,现在一只手抓空了,另一只手也使不上劲。”
几天后的一个上午,孙经理正式到张记水产行报到。他骑着自行车来到码头的时候,老张正蹲在仓库门口洗车——不是用水管冲,是拎着一桶水,用抹布蘸着,一寸一寸地擦。车厢板上沾了好几天的泥,干透了,得用力搓才搓得掉,搓下来的泥渣掉在水桶里,把水染成了浑黄色。孙经理把自行车停在旁边,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他在省城大酒店采购部干了十几年,手里积累了全省城所有星级酒店采购部经理的联系方式、偏好品相、供货周期、结算习惯,每一页都写得工工整整。他原本把这些联系人资料当成自己养老的资本,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带着它投奔别人。何永福把他从一个干了十几年的位置上挤下来,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想清楚一件事——不是想清楚要去哪里,是想清楚不能再让何永福这样的人觉得挤走一个人是没有代价的。他把文件夹放在老张的办公桌上,说这是他的投名状。
孙经理翻开文件夹第一页,指着金江饭店那一栏:“金江饭店的老徐跟何氏那边的供货关系不太牢靠。老徐最烦的是何氏供货经常断品相——这一批疣足排列密,下一批就稀稀拉拉的。他跟我说过几次想换供应商,但一直不敢换,因为何氏在批发市场压着,换了怕得罪人。现在咱们绕开批发市场直接做酒店直销,何氏管不着了,老徐应该愿意接我们的货。就是老徐这个人比较讲究人情,我过去找他得先吃顿饭,不吃饭不谈事。”老张摘下手套,拿起笔在笔记本上画了个圈。孙经理又翻到望海楼那一页,指着周经理的名字:“小周是个实在人,对品质比对价格敏感,不讲究那些人情规矩,只要货好什么都好谈。”老张听完没有多说什么,给孙经理倒了杯茶,茶杯放在桌上,热气往上冒。
当天下午,孙经理就去了金江饭店。他没有从正门进,绕到后厨旁边的小巷子里——巷子窄得只容一个人通过,两边是酒店的排烟管和杂物堆,地上积着油渍和菜叶。金江饭店的后厨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灶火的呼呼声和厨师的吆喝声。老徐正在验一批蔬菜,蹲在地上把西红柿一个一个翻过来看,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认出是孙经理,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摘下手套,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领他去了旁边那间小休息室。休息室不大,摆着一张旧沙发和一张茶几,墙上挂着一本隔年的挂历。老徐泡了壶茶,给孙经理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是碧螺春,孙经理特意带来的——以前他们在省城大酒店共事的时候,老徐每次来开会都要喝这个茶。老徐端起茶杯闻了闻,说你还记得。孙经理说记得的事多了。
两个人坐在休息室里,从省城大酒店那些旧事聊到这几年的变化。孙经理没有急着谈供货的事,只是说自己离开省城大酒店后休息了一阵,最近给老张那边帮帮忙。老徐端着茶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放下茶杯,说了一句:“老张的货品相我知道,稳的。何氏那边最近价格压得低,但品相忽高忽低,厨师长跟我抱怨过好几次,说疣足排列这批密下批稀,焯水的时间都不好控制。我早就想换了,只是一直不敢——何永福在批发市场那边势力太大,换了他的货怕他报复。现在你们绕开批发市场了,我心里就有数了。”他拿起孙经理放在桌上的名片看了几眼,说他明天就跟厨师长打个招呼,从下个月开始,金江饭店的精品海参专项采购优先跟张记合作,首批先送三筐试试。孙经理没有急着谢他,只是端起茶杯碰了一下老徐的杯沿,杯子碰在一起,轻轻叮了一声。
老张是傍晚回到仓库的。他刚从望海楼那边送货回来,裤腿上沾着后厨地板上的水渍。孙经理把老徐的首批订单意向和望海楼周经理那边的试供货确认单放在桌上,老张拿起订单从头看到尾,又拿起确认单看了看周经理在备注栏写的几个字:“品相优,望保持。”他把两份东西压在运输排期表旁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水。白炽灯还是那么昏暗,但桌上那份订单表比几周前厚了不少。花园酒店方经理那边第一轮试供货后追加了一张精品订单,数量是首批的两倍;金江饭店老徐答应从下个月起专项采购优先合作,首批三筐下周交货;望海楼周经理签了试供货确认单,说品相好就长期合作。加上之前签下的几家,酒店直销客户已经超过十家。每一份合同上都盖了酒店的采购章,每一份都写得明明白白——品相标准、供货周期、结算方式。省城线现在只走精品,临县线走统货,两条线彻底分流。何永福能压省城码头的拼车,但精品货不走拼车——量少,配送时间灵活,就算被压到最后一个装卸口,也只耽误一点点时间,不会影响酒店的交货节奏。而统货全走临县,铁路逢五逢十准时发车,码头挤压不攻自破。
他把这些想法逐行写在一张便条上,折好塞进信封里。在信封背面加了一句话:“老徐有意向从下月起专项合作,首批三筐下周交货;花园酒店已追加订单。省城线只走精品,临县线走统货,两条线分流,码头挤压不攻自破。”写完了把信封交给码头上那个搬运工——小伙子正蹲在雨棚往门外走。
与此同时,何永福在他的办公室里收到了老柴带回的最新情报。老柴站在办公桌前,把老张这两天租新车、转临县线、孙经理到位、金江饭店老徐点头等情况逐条汇报。他的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上面用铅笔密密麻麻记着这几天的动向。何永福端着搪瓷缸子站在窗口,背对着老柴,手指在缸子壁上轻轻叩着——一下,两下,不快不慢。窗外码头上何氏物流的卡车还停在第一个装卸口旁边,永远排在第一个。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搪瓷缸子里的茶彻底凉透了,缸子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手指往下淌。临县的根基正在被撬动,方老板那份联名信已经递上去了;运输线的优势正在被摊薄,老张自己扩了车队,孙经理又拉来了将近十家酒店的直销渠道;批发档口的封锁已经被酒店直销突破,金江饭店老徐都开始接张记的货了。他现在的筹码比几个月前少了很多。
他把搪瓷缸子放在窗台上,转过身对老柴说:“让调度室继续压。但另外帮我去找一个人——港务局原来那个冯局长。虽然被调到档案室去了,但他对这片海岸的审批流程比谁都熟悉。谭老板的码头项目虽然被冻住了,但海域使用权变更的审批通道并没有消失。如果能重新激活商业码头选址的争议,王大海就不是在运输线上跟我争——他得回去守自己的场子。”
老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合上笔记本。他没有立刻走,而是站在办公桌前问了最后一句:“如果冯局长不肯出面怎么办?他现在在档案室,手里没有实权,未必愿意冒险。而且上次被查的事他还背着处分,这时候再帮他出头,会不会反而让他更缩?”
何永福重新端起搪瓷缸子,发现茶又凉了。他没有去续热水,就这么端着凉茶,看着窗外码头上的灯火。“他被贬到档案室,不是因为犯错,是因为帮谭老板做事被查了。一个被贬的人,最想要的是什么——是证明自己还有用。他不肯出面,就给他一个出面的理由。告诉他,谭老板的码头项目虽然冻住了,但审批通道还在,只要他能把海域使用权变更的审批重新激活,我就有办法让商业码头的选址重新进入规划。到那时候,王大海要防的不止是我——他要防的是整片海岸的开发规划。冯局长这把刀在档案室关了太久,该让他出来透透气了。”他抬起头,看着老柴,手指在缸子壁上轻轻叩了一下,“找到他,先别提码头,就说有人想把他从档案室调出来,问他有没有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