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9章 土地竟然是汤手山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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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老农愣住了,原本准备迎接的怒火并未降临,心中反而空落落的。
“官爷,您这是……”
“既然你们心存顾虑,我不强求。”陆文昭语调平稳,“但地,终归是要有人种的。”
他从那叠地契中拈出一张,平铺在案,随即饱蘸浓墨,在上面重重划了一道。
“以往的分法叫‘授田’——地归你们,便是你们的私产,可传子孙,亦可自由买卖。”
陈老农连连点头,正是这“私产”二字,成了套在他们脖子上的死结,地是自己的,那逃不脱的课税便是如影随形的债。
“如今,咱们换个活法。”
陆文昭将那张涂改过的地契转了过来,展示在众人眼前。
“这叫‘永佃’。地,归朝廷所有,你们名义上是佃户。但朝廷不收一粒租米,只征田赋。税额,前三年全免;三年之后,每亩仅征一成实物,且绝不折银征收。”
他顿了顿,语气沉浑有力:
“最要紧的一条——你们若是不想种了,随时可将地归还给朝廷。不收赔偿,不入牢狱,更不用披枷带锁。地还了,你们与这块土便再无瓜葛,互不相欠。”
陈老农的眼睛蓦地瞪大,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意思便是,”
陆文昭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这块地,你们想种便种,不想种便还。种了,九成收成尽归私囊;不种,地归官家,你们亦无赋税压身。”
“当真……随时可还?”陈老农的声音颤得厉害。
“随时。”
“不赔官家的钱?”
“分毫不取。”
“不枷号示众?”
“绝不枷号。”
陈老农的手开始如风中残叶般剧烈抖动。这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极度的震撼——他听明白了,这地不再是拖累子孙的“债务”,而是一份实打实的“恩赏”。
朝廷担了所有的风险,却把收成留给了农户,这不就是白捡的生计吗?
但他依然谨慎,活在阴影里的人,最怕光亮之后的陷阱。
“官爷,”他狠狠咽了口唾沫,“您说的这些……能立字据吗?”
“立。”
陆文昭从怀中掏出一叠早已备好的文书,上面朱印鲜红,格位分明。
他在空白处疾书几笔。
“永佃契。白纸黑字写明了:地属朝廷,尔为佃户。免租、前三免税、后期一成实物。随时退佃,不追不责。盖的是大明朝廷的官印,一式两份,你我各执其一。”
他将那张沉甸甸的契纸递向陈老农。
“你且拿去藏好。将来若有哪个官敢翻脸不认账,你便拿着这张契纸去告。告到广州府,告到京师,告到陛
陈老农接过契纸,手抖得像筛糠一般。他翻来覆去地看,虽然目不识丁,但那方鲜红如血、威严庄重的官印,他却是认得的。
那是朝廷的背书。
他如获至宝地将纸折好,贴肉揣进怀里,随后猛地伸手,从桌上抓起一块地契,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走了没几步,他又猛然驻足,转过身来,满眼希冀地问:“官爷,那……草民若是种了两年,累了想歇歇,还了地。过两年又想种了,还能再领吗?”
“能。”
陆文昭朗声应道,
“但规矩得立在前头——地不能荒。你领了地,若连续两年荒废,朝廷便收回转给旁人。你若不想种了,提前知会,官府收回,绝不罚你。日后若想再种,只要尚有余地,定优先拨给你。”
陈老农那双浑浊的眼珠子滴溜溜转了好几圈,心里那把算盘拨得飞快。
地是朝廷的,反倒成了天大的好事!
不是自己的,便不用担惊受怕地守着它受穷。
种了便有赚,不种也不亏。
“那……草民能再领一块不?给我那刚成丁的儿子也领一块。”
“领!”
“官爷,草民也领一份!”
“给我留一块肥地!”
打谷场上的气氛瞬间从冰点沸腾到了顶点。方才那唯恐避之不及的“毒蛇”,此刻成了众人争相抢夺的“金疙瘩”。
但他们抢的并非土地本身,而是那种“种地不再担惊受怕”的自由。
陆文昭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不急,人人有份。按人头计,一人两亩。但有一条,领了地的,必须加入‘乡社’。往后修路铺桥、兴修水利,需得出工出力。不出工的,便得纳钱;既不出钱也不出力的,地便收回来。”
他面色肃然,补充道:“还有,此地严禁私卖。只能种,只能还。若有人敢私下转卖,官府定当没收,终身不再授田。”
陈老农连连摆手,笑得见牙不见眼:“不卖不卖!卖地那是败家子才干的丧良心事!再说这地本就是朝廷的恩赏,草民哪有脸去卖?”
场间响起了一阵哄笑,那是渔民们的哄笑。
他们站在一旁观望许久,看着这群种地的从“宁死不要”变成了“贪得无厌”,心中既觉荒诞,又隐隐泛起一丝酸涩。
荒诞的是,这些泥腿子刚才还视地契如蛇蝎,转眼间却视若拱璧;
酸涩的是,他们低头看看怀里那块冰凉的泊位牌,心中的那根弦,始终没能彻底松下来。
官爷今日说不要钱,可明日呢?后天呢?待这铁甲森森的军队开拔了,换了一茬官吏,那些规矩是否还会如这张契纸般坚挺?
老何头将手伸进怀里,反复摩挲着那块木牌。
牌面上刻着他的名字。
这辈子,他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名字刻在官府的物件上,不是写在沉重的枷板上,而是刻在象征生计的牌位上。
但他依然在怕。
他怕这不过是一场繁华的春梦。
梦醒时分,破船依旧搁浅在凄冷的沙滩,泊位依旧被豪强把持,而他,依旧是那个在大海上随波逐流、谁都能踩上一脚的老何头。
陆文昭捕捉到了他眼底那一抹挥之不去的阴翳。
他没有再多费唇舌。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在这片被辜负了太久的土地上,信任不是靠慷慨激昂的演说铸就的,而是靠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那些从未爽约的平凡日子,一点一滴过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