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 西湖蟹会(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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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对报纸上那篇《妇女能顶半边天》,怎么看?”
王微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怎么看?用眼睛看。”
黄宗羲被噎住了,涨红了脸:“我是说,你们觉得……这能行吗?”
“什么能不能行?”王微放下酒杯,
“你是想问,女人能不能顶半边天?”
黄宗羲点了点头。
王微看了杨宛一眼,杨宛低着头,没有接话。
“黄公子,”王微说,“你读过书,见过世面。我问你——你母亲在家里,操持家务、管教子女、打理田产,这些事,算不算‘顶半边天’?”
黄宗羲想了想:“自然算。”
“那你母亲做的这些事,朝廷给不给发俸禄?”
黄宗羲语塞。
“我替你说,”王微冷笑一声,“不给。你母亲做了一辈子,到头来,她的一切都是你父亲的。房子是父亲的,田产是父亲的,连她自己,都是‘某某氏’。她顶了半边天,天上有她的名字吗?”
船舱里安静下来,只有湖水拍打船底的声响。
杨宛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修微,你这话说得太绝了。”
“绝?”王微看着她,“宛叔,你敢说,你心里没这么想过?”
杨宛沉默了很久,终于说:“想过。想过又怎样?这天下,不是想就能改的。”
“所以朝廷在改。”黄宗羲忽然说,
“这篇报道,就是在改。”
王微和杨宛同时看向他。
“陛下在告诉天下人——女人也能干活,也能拿俸禄,也能靠自己的本事吃饭。”黄宗羲认真地说,“这不是一句空话,他给了例子。林巧儿,女技工,陛下亲自过问,亲自背书。”
杨宛低下头,手指在琵琶弦上轻轻滑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黄公子,”她忽然说,“你说得对。可是——林巧儿是林巧儿,我是我。她能在工厂里干活,我只能在画舫上弹琵琶。她顶了半边天,我顶的,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
王微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顶什么顶。”她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窗边,“我能把自己顶起来,不沉下去,就谢天谢地了。”
窗外,雾气越来越浓,远处的山影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祁彪佳忽然开口:“宗子,你知道汪汝谦走了吗?”
“走了?去哪?”
“广州。”祁彪佳说,“他把南京的铺子盘了,扬州的盐引也兑了大半,带着银子南下,说是要去‘看看风向’。”
张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老狐狸,鼻子比狗还灵。南京那边还在骂娘,他倒好,先跑了。”
“跑得不只是他。”祁彪佳压低声音,“最近南京、苏州、杭州,不少人都在变卖家产。有人往广州去,有人往福建去,还有人打听南洋的路子。”
陈洪绶插嘴道:“南洋?那不是藩王的地盘吗?”
“藩王的地盘,也是做买卖的地方。”
祁彪佳叹了口气,
“陛下准备把藩王移到海外,不是让他们去享福的。福王,桂王,惠王——这三颗钉子钉下去,南洋就是大明的后花园。江南的商人看准了这个机会,谁先过去,谁就能占个好码头。”
张岱没有说话,只是拿起那份《大明周报》,翻到第五版。发现那里竟有一条小字消息:
“鸡笼水师定远、崇祯二舰,不日南下吕宋巡视新藩。”
他若有所思,放下报纸,端起了酒杯。
“虎子,”他说,“你说,陛下这一步,能走多远?”
祁彪佳想了想:“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走通了,江南这几百年的老底,就不值钱了。”
船舱里安静下来。
杨宛忽然拨了一下琵琶弦,叮咚一声,像是叹息。
王微没有回头,依旧看着窗外的雾气。她的背影在灯笼的光里显得有些单薄,像一株被风吹弯了的芦苇。
“敢教日月换新颜……”她轻声说,
“这日月,换得了吗?”
“修微,”杨宛抬头看着她,“换不换得了,不关你的事。你只要管好自己,别沉下去就行。”
王微转过身,看着她,忽然笑了。
“宛叔,你还是这样。”她走回来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酒,“什么都看得透,什么都不争。”
“争了有用吗?”
杨宛也端起酒杯,
“我争了一辈子,争来了什么?”
张岱看着她们,忽然说:“修微,宛叔,你们别想太多。今日只吃蟹,不谈别的!”
“不谈别的?”王微举杯,“那你请我们来,就为了吃蟹?”
“不然呢?”
王微看着他,忽然笑了:“宗子,你这个人,看着没心没肺,其实比谁都精。”
“精什么?”
“精就精在——你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让人家自己说。”王微放下酒杯,“你请我们来,不就是想听我们说这些吗?”
张岱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笑了笑,端起酒杯:“喝酒。”
船靠岸时,已是二更天。
王微第一个下船,杨宛跟在她身后。
两人在码头上站了一会儿,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各自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张岱最后一个下船,陈叔拎着灯笼在前头照路。
“老爷,今儿这蟹会,怎么后半截都没人说话了?”陈叔小声问。
张岱想了想,笑道:“因为有人说了不该说的话。”
“什么话?”
“真话。”
他回头看了一眼湖面上的画舫,船家正在收拾杯盘,灯笼已经灭了大半,只剩船头一盏,在雾中像一只孤零零的萤火虫。
“陈叔,”他忽然说,“明儿你去打听打听,杭州有没有人卖《大明周报》。有的话,订一份。”
“老爷不是已经有了一份吗?”
“那是别人送的。”张岱裹紧鹤氅,往夜色里走去,“我自己订的,才算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