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8章 老海头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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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五日夜,辽东湾营口海滨刮起了开春以来的第一场大风。风从东北方向的海面吹来,裹挟着咸湿的海水气息,拍打着王老大家那扇已经用了四十年的榆木门板,发出“咣当咣当”的声响。
屋里,王老大盘腿坐在热炕头上,手里摩挲着一个拳头大的海螺壳。那海螺壳表面已经磨得光滑如玉,呈现出琥珀般的色泽,螺口处有道裂纹,用铜片仔细地修补过。
“这是我十八岁那年,在老虎礁捞到的,”老人用粗粝的手指抚摸着螺壳上的纹路,“那是我第一次一个人出海,差点就回不来了。”
阿雅和四个年轻人围坐在炕桌旁,就着煤油灯的光,看老人手中的海螺壳在光影下泛着幽幽的光。窗外的风声呜咽,屋里炉火噼啪,这种氛围让人的心不由自主地沉静下来,准备好聆听一个漫长的故事。
“那是一九三九年,日本人还在的时候,”王老大把海螺壳放在桌上,声音低沉平缓,像是远处海潮的回响,“我十八岁,年轻气盛,觉得自己啥都行。我爹说今天风大,不能出海。我不听,非要一个人去。”
“我爹那时候四十八岁,已经是个老海把式了。他指着东北天边的黑云说:‘小子,你看那天,黑得像锅底。那是海风头,要来大风浪。’可我不信邪,我说:‘爹,我就在近海转转,不下远。’”
老人停顿了一下,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茶水是海带和红枣煮的,带着特有的咸甜味。
“我就划着那条我爹用了二十年的旧船出海了。开始还好,风不大,浪也平。我就在离岸三四里的地方下网。那时候海里的鱼真多啊,一网下去,能拉上来几十斤。我越打越来劲,就忘了时辰,也忘了看天。”
“等我觉出不对劲时,天已经阴得跟晚上似的了。风起来了,浪头一个比一个高。我的小船像片树叶,在浪里上下颠簸。我想往回划,可风太大,船根本不听使唤。”
王老大的声音越来越低,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惊涛骇浪的下午。阿雅几个人屏住呼吸,连煤油灯的火苗都似乎凝固了。
“浪头打到船上,海水灌进来。我拼命往外舀水,可舀出去一瓢,进来两瓢。船往下沉,我那时候才十八岁,真怕了。我喊‘爹’,喊‘娘’,可海上只有风声浪声。”
“就在我以为必死无疑的时候,船被一个浪头打到了老虎礁旁边。老虎礁是一大片礁石,平时船都要绕着走,可那天它救了我的命。船卡在礁石缝里,暂时沉不下去了。”
老人又喝了一口茶,继续讲述:“我在礁石上趴了一夜。风大,雨急,我又冷又饿又怕。天快亮的时候,风小了些,我在礁石缝里发现了这个海螺。”
他拿起那个海螺壳:“当时它还活着,在礁石上慢慢爬。我捡起它,看着它伸出触角,看着它缩回壳里。我突然就想,连这么个小东西都能在海里活下来,我一个大活人,怎么能死?”
“太阳出来时,风停了。我用破船板做了个筏子,抱着那个海螺,一点一点划回岸。到家时,我爹我娘正站在海边哭,以为我没了。我娘看到我,直接晕了过去。”
王老大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从那以后,我就懂了:海能养人,也能要人命。在海上,不能逞强,不能大意。这个海螺壳,我留了一辈子,就是提醒自己:敬畏海。”
阿雅轻轻抚摸着那个温润的海螺壳,能感受到它承载的重量。这不只是一个贝壳,是一个少年与死神擦肩而过的见证,是一个老海头一生的警醒。
“王大爷,您后来还遇到过危险吗?”李强忍不住问。
“多了,”老人笑了,那笑容里有沧桑,也有坦然,“海上讨生活,哪有不遇险的?但最危险的不是风浪,是人。”
他讲了一九五八年“大跃进”时期,上面要求“放卫星”,把渔业产量报得越高越好。村干部逼着渔民日夜不停地出海,网眼越用越小,连鱼苗都不放过。
“那时候我三十多岁,已经是生产队的捕捞队长了。村干部给我下命令:一天要交五百斤鱼。我说:‘书记,海里的鱼不是地里的庄稼,说有就有。这么打,明年就没得打了。’”
“书记说:‘管不了那么多了,先完成今年的任务。’结果呢?我们日夜不停地打,网眼从三指宽缩到一指宽,什么鱼都打。打到后来,一网下去全是手指长的小鱼苗。”
王老大的声音里带着痛惜:“那真是造孽啊。小鱼苗捞上来干啥?喂鸡都嫌小。可不上交不行,交不够数,要挨批斗。我们队里老海把式气得直跺脚,说这是要绝了海里的种。”
“第二年,真应了老把式的话。海里几乎没鱼了。一网下去,空荡荡的。交不上鱼,队里人饿得吃海菜,吃海草。我那时候才真正明白我爹说的:海有海的规矩,人不能乱来。”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炉火噼啪作响。窗外的风似乎小了些,但海浪拍岸的声音依然清晰。
“那后来怎么办的?”孙小虎一边记录一边问。
“怎么办?饿着呗,”王老大叹口气,“连着三年,海里打不到鱼。屯里人饿得浮肿,有的实在撑不住,就去偷、去抢。那时候我才知道,把人逼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一直到六二年,政策松了些,海里才慢慢有了鱼。但再也没恢复到从前那样了。以前一网能打几百斤,后来一网能打几十斤就不错了。”
老人站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油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本手抄的线装本,纸页已经发黄变脆。
“这是我爷爷传下来的《海经》,”王老大轻轻翻开书页,“里面记着我们王家四代人赶海的经验。什么时候赶什么潮,什么地方有什么货,什么天气能出海……都在这儿。”
阿雅凑近看,书页上是工整的毛笔小楷,字迹虽然因年代久远而有些模糊,但依然能辨认出来。书里还配着简单的手绘图:各种海货的形状,不同海滩的地形,潮汐的变化规律。
“这书……太珍贵了,”阿雅不敢碰,怕弄坏了。
“我老了,眼睛花了,看不了这么小的字了,”王老大说,“我想请你们帮个忙——把这书里的内容,用现在的字抄一遍。我念,你们写。”
阿雅立刻答应:“行!我们现在就抄!”
李强拿来纸笔,孙小虎主笔,阿雅和赵明帮忙整理,另一个队员王强负责磨墨。煤油灯下,一场特殊的“抄经”又开始了。
王老大戴上老花镜,开始念第一页:
“辽东湾海经,王氏家传。开篇第一:敬畏海神,取之有度。春不捞母,夏不捕幼,秋不贪多,冬不捕尽……”
老人的声音在风声和海浪声中缓缓流淌,每念一句,都要停下来解释:
“春不捞母,是说春天海货产卵,肚子大的母蟹、母虾、怀卵的鱼都要放生。我爷爷说,放一条母鱼,就是放千万条小鱼。”
“夏不捕幼,夏天小海鲜长大,但还不够尺寸,要等它们长大了再捞。我们海边的规矩:三寸以下的鱼不放,三指以下的蟹不抓。”
“秋不贪多,秋天海货肥,但不能捞太多,要留种过冬。捞光了,明年就没得捞了。”
“冬不捕尽,冬天赶海,不能把一个滩上的货全捡光,要留一些,让它们繁衍。”
阿雅边听边记,心里涌起深深的敬意。这些朴素的道理,和山里的猎人、江上的渔民说的何其相似!原来不管山、江、海,真正靠自然吃饭的人,都懂得“留有余地”的道理。
接着念到具体的赶海技巧:
“正月立春,海冰初开,可赶冰排鱼。鱼被冰挤,僵而不死,捡而食之,味最鲜。”
“三月清明,海水转暖,蛤蜊出泥,蚬子露头。宜用蛤耙,扒于滩涂,可得文蛤、毛蚶。”
“五月端午,海水大暖,螃蟹换壳,海参夏眠。宜下蟹笼,饵用臭鱼,可得赤甲红、花盖蟹。”
“八月中秋,海水转凉,海参苏醒,鲍鱼肥美。宜潜水捞,戴镜持铲,可得刺参、皱纹盘鲍。”
每一句后面,王老大都用自己的经历做注解:
“立春赶冰排鱼,那是老辈人的智慧。冰排一开,被冰挤死的鱼漂在水上,捡回来吃,肉特别鲜。但要注意安全,冰排不稳,容易掉水里。”
“清明时节,海水暖和了,蛤蜊蚬子都从泥里钻出来透气。这时候赶海,一耙子下去能扒出半斤。但看到太小的要放回去,让它们再长长。”
“端午前后,螃蟹要换壳。换壳的螃蟹最肥,但也最凶,容易夹人。下蟹笼最好,让它们自己钻进去。蟹笼要下在礁石多的地方,螃蟹喜欢躲在那里。”
“中秋之后,水凉了,海参结束夏眠,出来觅食。这时候的海参最肥,潜水能捞到大的。但潜水要小心,不能贪多,一口气捞几个就要上来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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