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乡土回归(1/2)
第79章:乡土回归
一
二零二二年的秋天,沈嘉禾做了一个决定——回廊坊老家,建一个生态农场。
这个决定不是突然冒出来的。它像一颗种子,在沈嘉禾的心里埋了很久很久,埋了七十多年,终于在二零二二年的秋天,破土而出。
种子是什么时候埋下的呢?也许是七岁那年,他跟着母亲静婉去乡下摘野菜,蹲在田埂上,看着地里的萝卜从土里探出半个脑袋,翠绿的缨子在风中摇摇晃晃,静婉拔了一根萝卜,在衣服上擦了擦泥,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他。他咬了一口,萝卜是脆的、甜的、多汁的,带着泥土的清香和露水的凉意。那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萝卜。后来城里的菜市场也有萝卜卖,但都是大棚里种的,水水的、寡寡的,没有那个味儿。
也许是十五岁那年,他在后厨帮工,沈瑞林从乡下背回来一袋小米,金黄色的,粒粒饱满。沈瑞林说:“这是老家亲戚种的,没用化肥,没用农药,就是老法子种的。你闻闻。”他把一把小米放在沈嘉禾手心,沈嘉禾低头闻了闻——那香味,不是超市里袋装小米能比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暖烘烘的、带着土地体温的香。
也许是三十岁那年,沈家菜馆重新开张,他去菜市场买菜,发现所有的菜都变了——番茄是硬的、红的发假,黄瓜是直的、绿的均匀,茄子是紫的、亮的发光。但吃起来,番茄没有番茄味,黄瓜没有黄瓜味,茄子没有茄子味。他问卖菜的老王:“这是怎么回事?”老王说:“现在都是大棚种的,用化肥、用农药、用激素,长得快,卖相好。味道?谁还在乎味道啊。”沈嘉禾那天回家,沉默了一整晚。
也许是六十岁那年,他在电视上看到一个纪录片,讲的是“老品种灭绝”——中国在过去几十年里,消失了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传统农作物品种。那些祖祖辈辈传下来的、适应本地水土的、有着独特风味的种子,被高产、抗病、耐储运的杂交种和转基因种取代了。它们消失了,永远地消失了,像灭绝的恐龙一样,再也回不来了。
沈嘉禾看着电视,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中,很久没有动。
他想起小时候吃过的那些东西——核桃纹白菜、心里美萝卜、六叶茄、灯笼红辣椒、白马牙玉米、小红稻米……这些名字,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听人说起了。它们还在吗?还有人种吗?还有人记得它们的味道吗?
种子在他心里埋下了。七十多年,它一直在那儿,静静地、沉默地、耐心地等待着。等待着有一天,有人把它挖出来,种进土里,浇水、施肥、晒太阳,让它发芽、生长、开花、结果。
二零二二年的秋天,这颗种子终于等到了。
那天下午,沈嘉禾坐在后院的槐树下,面前放着一盘凉拌萝卜丝——是和平用菜市场买的萝卜做的。沈嘉禾尝了一口,嚼了嚼,皱起了眉头。
“这不是萝卜。”他说。
和平愣了一下。“爸,这就是萝卜啊,菜市场买的。”
“这不是萝卜。”沈嘉禾的语气很坚决,像是一个法官在宣判,“萝卜不是这个味儿。萝卜应该是甜的、脆的、多汁的,咬一口,汁水能溅出来,喉咙里有一股清甜的回味。这个萝卜,水水的、寡寡的,没有味儿。这不是萝卜,这是……是萝卜形状的水。”
和平沉默了。他知道父亲说得对。菜市场的萝卜,确实不是小时候的味道了。
沈嘉禾放下筷子,看着后院的那棵老槐树。槐树的叶子开始变黄了,有些已经飘落下来,铺了一地的金黄。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来,斑斑驳驳的,像是一地碎金。
“和平,”他说,“我想回老家看看。”
二
廊坊老家的村子,叫“沈家庄”。
说是“沈家庄”,其实姓沈的人家已经不多了。大部分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留在村里的都是老人和孩子。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灰扑扑的土路,路两边是白杨树,叶子在秋风中哗啦啦地响。村口有一座石碾子,已经很多年没用过了,碾盘上长满了青苔,碾滚子歪在一边,像一件被遗弃的旧家具。
沈家的老宅子在村子最里面,三间土坯房,已经塌了两间,只剩下一间还勉强撑着,但屋顶的瓦片也碎了大半,椽子露在外面,被雨水泡得发黑。院子里长满了杂草,齐腰高,在风中摇摇晃晃。院墙倒了半边,露出里面的碎砖和泥土。只有门口那棵枣树还活着,歪歪扭扭的,枝干虬曲,上面挂着几颗干瘪的枣子,红得发紫,在阳光下闪着光。
沈嘉禾坐在轮椅上,被和平推进院子。他看着倒塌的土坯房、长满杂草的院子、歪歪扭扭的枣树,沉默了很久。
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流下来。
“这棵枣树,”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是我爷爷种的。我小时候,每年秋天都爬上去摘枣子。枣子不大,但很甜,甜得粘牙。我妈用枣子做枣糕,蒸一锅,满院子都是香味。”
他停了一下,指了指院子的东边。
“那儿,以前是猪圈。我奶奶养了两头猪,一头黑的,一头白的。黑的那头特别能吃,每次喂食都抢白的那个的。我奶奶就骂它:‘黑蛋!你再抢!再抢把你卖了!’黑蛋不听,还是抢。后来真的把它卖了,卖了一百二十块钱。我奶奶用那钱给我买了一件新棉袄,蓝色的,可好看了。”
他又指了指院子的西边。
“那儿,以前是鸡窝。养了七八只鸡,全是芦花鸡。每天早上公鸡打鸣,把我吵醒,我就起来去鸡窝里摸鸡蛋。鸡蛋还是热的,温温的,握在手心里特别舒服。我妈用那些鸡蛋做蛋炒饭,金黄色的,一粒一粒的,香得能飘出二里地。”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碎,像是被风吹散的炊烟。
“后来……后来什么都没有了。猪没了,鸡没了,枣树还在,但房子塌了。什么都没有了。”
和平蹲下来,握住父亲的手。
“爸,我们可以把这里重新建起来。”
沈嘉禾看着和平,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像是在看和平,又像是在看和平身后的某个地方,某个很远的地方,某个只有他能看到的地方。
“建起来?”他问。
“建起来。”和平说,“把老宅子重修,把院子清理干净,在村里建一个生态农场。种老品种的蔬菜,不用化肥,不用农药,用最传统的法子种。您小时候吃过的那些东西——核桃纹白菜、心里美萝卜、六叶茄、灯笼红辣椒——我们一样一样地找回来,一样一样地种出来。”
沈嘉禾的嘴唇颤抖得更厉害了。
“能找到吗?”他问,声音像是一个孩子在问“圣诞老人真的存在吗”。
和平握紧了他的手。“能找到。中国那么大,肯定还有人在种这些老品种。我们去乡下找,去山里找,去那些还没有被现代化改变的村子里找。一颗种子一颗种子地找,一种菜一种菜地找。找回来了,就种在咱们的农场里。以后沈家菜馆用的菜,全从咱们自己的农场里出。您想吃什么,我们就种什么。”
沈嘉禾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无声地,一滴一滴地,顺着他的皱纹往下流,滴在他的蓝色棉袄上,滴在和平的手背上。
“和平,”他说,“你说话算话?”
“算话。”和平说,“爸,我什么时候骗过您?”
沈嘉禾想了想,点了点头。
“是,你没骗过我。从小到大,没骗过我。”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行。那就建。把老宅子修起来,把农场建起来。把那些老种子,一样一样地找回来。”
三
说干就干。
和平和明轩分工合作——和平负责农场的规划和建设,明轩负责老种子的寻找和收集。
农场的选址就在沈家庄。沈家的老宅子后面,有一片三十亩的荒地,是沈家祖上留下来的。荒地荒了二十多年了,长满了野草和荆棘,但地力还在——那是黄河冲积平原的沙壤土,透气性好,保水保肥,是种菜的好地。
和平请了廊坊农科院的专家来测土。专家姓赵,五十多岁,戴着草帽,蹲在地里,用手捏了捏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放进嘴里尝了尝。
“好地。”赵专家说,“沙壤土,有机质含量不低,pH值七点二,微碱性,适合种叶菜和根茎类蔬菜。荒了这么多年,没用过化肥农药,没有污染,是搞生态农业的好底子。”
和平问:“赵老师,如果我想种老品种的蔬菜,不用化肥、不用农药、不用激素,能行吗?”
赵专家看了他一眼,笑了。“能行。但产量低,卖相不好,成本高。你得想好了。”
“想好了。”和平说,“沈家菜馆开了快一百年了,靠的不是产量,是味道。味道不对,产量再高也没用。”
赵专家点了点头。“行。我帮你们做规划。水源、道路、大棚、灌溉系统,一样一样地来。老品种的事,我也可以帮你们找——我认识几个搞种质资源保护的老专家,他们手里可能有些老品种的种子。”
和平鞠了一躬。“谢谢赵老师。”
赵专家摆了摆手。“别谢我。我也是廊坊人,小时候也吃过你们沈家的炸糕。能帮沈家做点事,是我的荣幸。”
农场的建设从十月开始了。
和平请了一支施工队,先把沈家的老宅子修起来。不是为了住人,是为了留一个念想——那是沈德昌当年盖的房子,一百年了,不能让它塌了。施工队按照传统的做法,用土坯、用木梁、用青瓦,一砖一瓦地修复。塌了的两间重新砌起来,倒了半边的院墙重新垒起来,屋顶的瓦片一片一片地换上新的——但用的是老式的青瓦,不是现代的琉璃瓦。
院子里杂草清理干净了,露出了绿色的绒毯。那棵歪歪扭扭的枣树被保留下来了,和平让人给它施了肥、浇了水、修剪了枯枝。来年秋天,它应该能结出更多的枣子。
老宅子修复好的那天,沈嘉禾又坐着轮椅来看了一次。
他看着修葺一新的三间土坯房、重新垒起来的院墙、清理干净的院子、修剪过的枣树,沉默了很久。
“像,”他说,“像小时候的样子。但又不完全像。”
“哪儿不像?”和平问。
沈嘉禾想了想。“太新了。小时候的院子,墙是黑的,被烟熏的;地是坑坑洼洼的,被踩的;枣树的皮是裂的,被风吹的。这个……太新了,像是假的。”
和平沉默了一下。“爸,那是时间做旧的东西,我做不出来。我只能把房子修好,把院子清理干净。剩下的……让时间慢慢来吧。”
沈嘉禾点了点头。“也对。时间的事儿,谁也急不得。”
他伸出手,摸了摸枣树的树干。树皮粗糙,裂成一块一块的,像是老人脸上的皱纹。他的手指在裂纹上慢慢地滑过,像是在抚摸一个老朋友的脸。
“枣树,你还活着呢。”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你比我强,你还站着,我已经坐轮椅了。”
枣树在风中沙沙地响着,像是在回答他。
沈嘉禾笑了。“行,咱们都活着。活着就好。”
四
明轩寻找老种子的工作,比想象的要艰难得多。
她先是在网上查资料,发现中国有大量的传统农作物品种已经灭绝了。根据中国农科院的一份报告,从一九四九年到二零一零年,中国失去了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传统水稻品种、百分之七十以上的传统小麦品种、百分之八十以上的传统玉米品种。那些祖祖辈辈传下来的、适应本地水土的、有着独特风味的种子,被高产、抗病、耐储运的现代品种取代了。它们在农业现代化的浪潮中,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明轩看着那些数据,心里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但她没有放弃。她相信,在那些偏远的、没有被现代化改变的乡村里,在山里的、在交通不便的角落里,一定还有一些老农民,还在用祖辈传下来的种子,种着祖辈传下来的菜。
她开始跑乡下。
第一站是廊坊西边的大厂县。她听说那里有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农,姓刘,还在种“核桃纹白菜”——一种叶子皱皱的、像核桃壳一样的老品种白菜。明轩开车两个小时,找到了老刘家。老刘住在村子的最边上,三间砖瓦房,院子里种着几畦菜,其中一畦就是核桃纹白菜。
明轩蹲在菜畦边,看着那些白菜。它们的叶子是深绿色的,皱皱巴巴的,确实像核桃壳。个头不大,比普通白菜小一圈,但看着很结实,很有精神。她摘了一片叶子,放进嘴里嚼了嚼——一股清甜的、浓郁的、带着泥土气息的白菜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那是她小时候吃过的味道,是已经消失了二十多年的味道。
“刘大爷,”明轩说,“您这个白菜的种子,能卖给我一些吗?”
老刘看了她一眼。“你要这个干啥?这个白菜产量低,卖相不好,菜市场不收。”
“我不卖菜市场。我们家开饭馆的,想用这个白菜做菜。”
老刘想了想。“行。但我手里的种子不多了,今年留的不多。你要的话,我给你一半。”
明轩从口袋里掏出两千块钱,塞到老刘手里。“刘大爷,这是种子钱。明年您多种点,我全收了。”
老刘看着手里的两千块钱,愣了很久。“这么多?姑娘,你是不是给多了?”
“不多。刘大爷,您这个种子,比金子还值钱。”
第二站是廊坊南边的霸州市。她听说那里有一个叫“六叶茄”的老品种茄子——每个茄子只有六片叶子,产量极低,但肉质细嫩,味道浓郁,是普通茄子没法比的。她在霸州转了两天,问了十几个村子,最后在一个叫“王庄”的小村子里找到了。
种六叶茄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大娘,姓王。她不会种地了——腿不好,走不了路——但她在自家阳台上用花盆种了几棵六叶茄,不是为了吃,是为了留种子。“这是我婆婆传给我的种子,”王大娘说,“我婆婆说,这个茄子是她婆婆的婆婆传下来的,传了好几代了。我不能让它断了。”
明轩看着阳台上那几个花盆里的六叶茄,植株矮小,叶子只有六片,每棵只结了两三个茄子,紫黑色的,油亮油亮的,比拳头还小。她摘了一个,咬了一口——茄子的肉质细嫩得像豆腐,几乎没有籽,味道浓郁得像是浓缩了的茄子精华。
“王大娘,”明轩说,“您这个种子,能卖给我一些吗?”
王大娘犹豫了很久。“姑娘,你不是拿来卖的吧?这个茄子产量低,卖不出去的。”
“我不是拿来卖的。我是拿回去种的。我们家在沈家庄建了一个生态农场,专门种老品种的蔬菜。您放心,我不会让这个种子断了的。我会一直种下去,一代一代地传下去。”
王大娘看着明轩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布包,里面包着几十颗六叶茄的种子。她把布包递给明轩。
“姑娘,送给你了。不要钱。你只要答应我一件事——别让它断了。”
明轩接过布包,双手捧着,眼眶红了。
“王大娘,我答应您。这个种子,在沈家的地里,永远不会断。”
五
接下来的几个月,明轩跑了河北省的十几个县市,又跑了山东、河南、山西的几个地方。她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蜜蜂,在广袤的华北平原上飞来飞去,从一个个偏远的乡村里、从一个个年迈的老农手里,把那些濒临灭绝的老品种种子,一颗一颗地收集回来。
她收集到的种子,有了一份长长的清单——
蔬菜类:核桃纹白菜、心里美萝卜、六叶茄、灯笼红辣椒、柿子椒、紫皮蒜、独头蒜、红皮萝卜、青皮萝卜、苤蓝、芥菜疙瘩、雪里蕻……
粮食类:小红稻米、白马牙玉米、红高粱、绿豆、红豆、黑豆、荞麦……
瓜果类:面瓜、酥瓜、菜瓜、梢瓜、老来少芸豆、老黄瓜……
调味类:紫苏、荆芥、小茴香、莳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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