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三万零二十七号(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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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势落下。
车间顶部的照明系统“嗡”地响了一声。
那是很普通的声音——就像是老旧的电路接通时发出的闷响。
接着,一盏车间里最普通的那种长方形LED照明灯,嵌在生锈的金属网格里,灯罩上积着薄薄的灰。
它原本和其他几十盏灯一样,均匀地洒下惨白的光。但现在,它单独亮了起来,而且比平时更亮一些,聚成了一束。
那束光开始移动。
有些生涩,一顿一顿地,就像控制它的电机齿轮有些磨损。光斑在人群头顶胡乱晃了几下——扫过一个秃顶男人的头顶,掠过几个女工紧抿的嘴唇,又跳到某个年轻人紧张颤抖的手指上,那年轻人伸出手虚抓,仿佛这样就能抓住那道光芒。
莉娜仰着头,光斑几次从她眼前划过,刺得她眯起眼。
她的心跳得厉害。喉咙发干。某种荒谬的、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期待,正在胸腔里疯狂滋长。
光停了。
就停在她头顶。
不偏不倚,正好把她整个人罩在光柱里。
那光其实不算特别亮,甚至因为灯罩上的灰尘,显得有些浑浊。但在此刻的莉娜眼中,它是世界上最洁白、最神圣的光。光柱边缘的灰尘微粒在缓缓飘浮,像被光照亮的、细小的金色尘埃。
周围瞬间安静了。
所有目光——震惊的、羡慕的、嫉妒的、麻木的——全部集中在她身上。
莉娜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她能感觉到那束光落在皮肤上的温度,能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
然后,她开始记忆模糊,只记得那位主管走到莉娜面前,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说:
“无上的荣光!维纳斯大人的‘启示之光’择中了你!”
记得主管抓住她的手力道很大,手指像铁钳一样嵌进她的肉里,拽得她一个踉跄,但莉娜没有感到疼痛。
这是引领,这是恩典的触碰,这是带她离开黑暗的手。
记得,主管好像跟她说了一句:“从现在起,你不再是人。你的一切,包括你的命,都是维纳斯大人的。”
当然,我的一切,都是维纳斯大人的。
等她再有记忆时,她已经不知什么时候到了一个看起来纯白的房间里,两个男人正粗暴的扒着她的衣服,眼神里却满是嫌弃。
“抬手。”
莉娜抬起手臂。
硬毛刷子蘸着冰冷的液体,狠狠刷上她的皮肤。
“嘶——”她倒抽一口冷气。那液体像冰,刷子像砂纸。每一下都刮得皮肤生疼,留下刺眼的红痕。
“忍着。”刷她的人说,手上动作没停,“这是洗去你在地上的污秽。洗不干净,就没资格见维纳斯大人。”
疼痛像电流一样窜遍全身。莉娜咬住嘴唇,血腥味在嘴里漫开。她看着自己手臂上泛起的红痕,看着浑浊的黑色污水顺着皮肤流下,在地面汇成肮脏的小溪。
这是必要的。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我不能让维纳斯大人看到一丝污秽。
刷子移到后背,力道更重了。
她一声不吭地忍着疼痛,身体配合着洗刷。
门在她身后关上。
一个纯白色的房间,灯光明亮,这让习惯了暗光环境的三万零二十七号觉得稍微有点刺眼。
三万零二十七号赤脚站在冰凉的地板上,从脚底一直冷到膝盖。
她已经很久没有站在这么干净的地方了,流水线的地板上永远有一层油污,踩上去会发出黏腻的声响;她睡觉的角落铺着硬纸板,纸板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脚趾头还带着洗不干净的灰,嵌在指甲缝里,和周围纯白的地板形成刺眼的对比。
她下意识地把脚往后缩了缩,想藏起来。
身上那件白色袍子太大了,领口一直滑到肩膀
不知道这是什么料子,摸起来滑滑的,凉凉的,不像她穿过的那种粗糙的工装布。
她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捏了捏衣角,怕指甲刮出丝来。
——不能弄坏,这可是维纳斯大人赐予的东西。
她抬起头,打量这个房间。
其实没什么可看的,四面白墙,一张白色的小床,床上铺着同样白色的床单。
墙角有一个小小的洗手池,水龙头是银色的,擦得锃亮,没有窗户。
没有灰尘。没有污渍。没有垃圾。
和她的世界完全不一样。
三万零二十七号站在房间中央,不知道该做什么。
她反复检查自己的手指甲,嗯,刷干净了,没有一丝污垢。
她摸了摸脸,借助水龙头的镜面看着,皮肤紧绷,应该是被反复清洗后的干燥,很好,很干净。
站了一会儿,她觉得腿有点软——从被带出车间到现在,她一直站着,没有坐过。她看了看那张床,犹豫了一下,轻轻地走过去,在床沿上坐下。
床很软。
她从来没睡过这么软的床。
她只敢坐一点点,怕把床单坐皱了。
就这么坐着,她的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对面那堵白墙,脑子里空空的。
过了很久——也许五分钟,也许半小时,她分不清——门忽然被推开。
三万零二十七号猛地站起来,身体绷紧。
一个穿着灰色工装的男人探进头来,上下打量她一眼,没什么表情:“跟我走。”
三万零二十七号不认识他,但那个眼神她认识——和流水线上监工看她的眼神一样,只是更加冷漠,没有那种挑刺的愤怒,像在看一件零件。
灰色工装男走在前面,三万零二十七号跟在后边,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这是她在工厂里学会的,不会太进,也不会太远,这样不会被主管骂。
走廊很长,头顶的灯管有些亮得刺眼有些则稍暗,形成一段一段的光斑落在她脚前。
她踩着光斑走,感觉这样就能让自己不那么格格不入。
男人在伊山门前停下,推开门,示意三万零二十七号进去:“进去等着。”
三万零二十七号犹豫了一下,想问他等什么,但男人已经转身走了。
她走进那个房间。
比刚才的小房间大一些,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面镜子。镜子里映出她自己——穿着过大的白袍,头发还有些湿,贴在脸颊上,露出的皮肤上有被刷子刷过后留下的淡淡红痕。
她看着镜子里的人,莫名有些陌生。
这是她吗?
好久没有这么干净过了,有几年了吧,自己以前是什么样子的来着?
那时候自己还叫莉娜,还会对着镜子化妆,梦想
她努力回想,但脑海里只有流水线上永无止境的零件,每天下工后从主管手上领来的一块或半块的面包,只有屏幕上维纳斯大人温柔的笑。
她低下头,不再看镜子。
门又开了。
一个穿着深色制服的女人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数据板,看都没看她,直接坐到桌子后面,低头在数据板上划着什么。
三万零二十七号站着,不知道该不该坐下。
过了很久,那女人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这次的倒还算干净,坐吧。”
她这才小心翼翼地拉出一把椅子,只坐了一半。
女人上下打量她,眼神和刚才那个男人一样——那种看零件的眼神,不带任何情绪,只是在检查有没有瑕疵。
“三万零二十七号,”女人念出她的编号,在数据板上划了一下,“从今天起,你归维纳斯大人直接调用。你的工作是:随时待命,做任何维纳斯大人需要你做的事。懂吗?”
“懂、懂。”三万零二十七号点头。
女人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捏起她的下巴,左右转了转她的脸,像检查一件器皿。
“底子还行,”女人说,更像是对自己说,“长得还算端正,记得保持这样的干净,大人最讨厌的就是丑陋和肮脏。”
三万零二十七号的心跳漏了一拍。
维纳斯大人……不喜欢肮脏。
她想起自己的指甲里那点没洗干净的灰色。
她忽然很害怕。
万一维纳斯大人嫌弃她怎么办?万一她不够好,被退回去怎么办?
她不能回去。不能再回到那个流水线上,不能再回到那个角落,不能再只能隔着屏幕看维纳斯大人。
现在她离维纳斯大人这么近——虽然还没见到,但已经是“直接调用”了。这是多大的恩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