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6章 年6月10日(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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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四周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转动的声响,像一只巨大的蜜蜂被困在了厨房里。我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发呆,它从墙角蜿蜒而出,一直延伸到灯泡底座附近,像是有人用指甲在墙上划了一道疤。我突然觉得这个房间不太对劲,说不上哪里不对,就是感觉空气变得稠密了,像是一锅汤慢慢收干了水分,剩下的东西黏糊糊地裹在我身上。我站起来去开窗户,手指刚碰到窗框,客厅那面穿衣镜突然发出一声闷响,就像有人从镜子里面敲了一下玻璃。
我转过身看着那面镜子,它是我从二手市场淘来的,边框是那种廉价的仿古金色漆皮,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塑料底子。镜子里的我也正看着我,这没什么稀奇的,但我总觉得他看我的眼神比我本人要专注得多,像是在等我开口说话。我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像砂纸,然后我听见自己问了一句:“你到底想干嘛?”这句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因为镜子里的我没有同步张嘴,他只是歪了歪头,嘴角微微上扬,那个笑容让我后背一阵发凉,不是因为恐怖,而是因为那个表情太熟悉了,那是我每天早上刷牙时对着镜子练习出来的假笑,用来应付领导应付同事应付所有不想搭理的人。
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上了茶几角,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镜子里的我往前迈了一步,他的手穿过了玻璃表面,像穿过一层水膜,先是手指,然后是手腕,最后是整个胳膊。我看见他的手臂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不是刺青,更像是皮肤我,掌心朝上,像是在邀请我跳舞。我鬼使神差地把手放了上去,他的手掌冰凉,比冰镇可乐罐还要冷,但那种冷并不让人难受,反而让我的大脑清醒了不少,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把所有乱七八糟的念头都冲走了。
他把我拉进了镜子里,整个过程没有任何阻力,我的身体穿过镜面的瞬间感觉到了一阵轻微的刺痛,像是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毛孔里,但这种感觉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就消失了。我站在一个无限延伸的空间里,上下左右都是我的倒影,成千上万个我排列成一条望不到头的长廊,每一个都在做不同的动作,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疯狂地抓自己的头发,还有一个蹲在角落里不停地用指甲抠地板,指甲盖都翻起来了也不停手。我问身边的那个我说这些都是什么,他没有回答,只是拉着我往前走。我们经过那些倒影的时候,他们全都停下来看着我们,目光空洞又炽热,像是被抽走灵魂的尸体突然有了意识。
走到长廊尽头的时候我看到了一扇门,那是一扇很普通的木门,上面贴着褪色的福字年画,跟我老家大门上的那张一模一样。推开门进去,我发现我回到了小时候住的老房子里,煤炉子上坐着铝壶,壶嘴冒着白汽,发出吱吱的响声,灶台上摆着一碗剩粥,表面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膜。我奶奶坐在藤椅上打瞌睡,她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楚,但我认得她身上那件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线头,领子上别着一枚别针。我想走过去叫她,却发现自己的脚钉在地上动不了,低头一看,我的影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一滩黑色的液体,正在往四面八方蔓延,像是活过来了一样。
身边的那个我蹲下来摸了摸那滩影子,影子立刻顺着他的手指爬了上去,缠住了他的胳膊,像一条黑色的蛇。他一点也不慌张,反而露出了享受的表情,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闻什么特别好闻的味道。他说你知道为什么你总觉得自己活得不对劲吗?因为你一直在逃跑,从过去逃到现在,从现在逃向未来,你从来没有真正停在任何一个时刻里待过。我说你他妈谁啊凭什么教训我,他笑了笑说你忘了,我就是你啊,我是你二十岁那年决定丢掉的那个部分,你把所有的犹豫胆怯软弱都塞给了我,然后假装自己是个果断坚强的人,但你有没有想过,正是因为丢掉了这些东西,你才变成了一个空心人。
我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因为我确实记得那一天,二十岁的我站在学校天台上,看着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在人前流过一滴眼泪,再也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一句真心话,我把所有柔软的部分都锁在一个盒子里扔进了脑海深处,以为这样就可以安全地活下去。可现在我站在这片诡异的镜中世界里,看着面前这个被我抛弃的自己,我才意识到那些被丢掉的东西并没有消失,它们在这里生根发芽长成了一片茂密的丛林,而这片丛林的主人就是我面前的这个人。
他突然伸手掐住了我的脖子,力气大得惊人,我拼命挣扎却挣脱不开,他的手指像铁钳一样箍在我的喉管上,我感觉自己的眼珠都要爆出来了。就在我以为自己要死在这里的时候,他却松开了手,后退了两步,脸上露出了一种近乎怜悯的表情。他说你看,你连反抗都不会了,你习惯了逆来顺受,习惯了讨好所有人,习惯了一个人躲在角落里舔伤口,你以为这是成熟,其实这叫腐烂。说完他转身走进了那片由我的倒影组成的人群里,那些倒影纷纷给他让路,像潮水一样分开又合拢,很快我就看不见他了。
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老房子里,煤炉子还在烧,铝壶还在响,奶奶还在打瞌睡,一切都没有变,但我知道一切都变了。我开始在这个空间里漫无目的地游荡,推开每一扇门,走进每一个房间,每一个房间里都装着我不同时期的记忆碎片。有一个房间里堆满了旧书,全是我高中时候偷偷看的武侠小说,封面已经卷边泛黄,翻开来看见自己在空白处写的批注,字迹幼稚得要命,但那些批注里藏着的东西让我鼻子发酸,那时候的我真的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侠义有公道有善恶到头终有报。另一个房间里挂满了照片,全是我这些年拍过的天空,我这才发现自己有个奇怪的习惯,每当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抬头拍天空,手机相册里存了几百张云朵的照片,可我从来没想过为什么要这么做,大概是因为天空永远在那里,不会背叛不会离开不会让你失望。
我走到最后一个房间门口的时候犹豫了很久,因为这扇门上贴满了封条,红色的纸条上写着“危险勿入”四个字,笔迹是我的。我撕开封条推开门,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面巨大的镜子立在正中央,镜面上映出的不是我现在的样子,而是我未来的样子。我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佝偻着背坐在轮椅上,眼睛浑浊无光,嘴角挂着口水,他的膝盖上放着一本相册,手指颤抖着翻页,每翻一页就叹一口气。我走近去看那本相册,发现里面全是空白,一张照片都没有,那个老人翻了一辈子的空白相册,因为他这辈子什么都没留下,所有的日子都像流水一样从他指缝间溜走了,他连一点回忆都没能抓住。
我吓得往后退,撞上了什么东西,回头一看是一个小女孩,大概七八岁的样子,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碎花裙子,手里攥着一颗大白兔奶糖。她把糖递给我,说吃吧吃了就不怕了。我接过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奶味在舌尖化开的瞬间,我突然哭了出来,哭得像个傻逼一样,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哭过了,久到我以为自己丧失了流泪的功能,可现在这颗廉价的大白兔奶糖却轻而易举地击溃了我所有防线。小女孩看着我哭也不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等我自己平静下来。我蹲下来问她你是谁,她说她是七岁的我,是记忆里最快乐的那一部分,她说她一直住在这个镜子里等着我来找她,可是我等了太久太久,久到她都快忘记怎么笑了。
她拉着我的手走出那个房间,穿过那条倒影长廊,重新回到了那面穿衣镜前面。她指了指镜面示意我出去,我问她要不要一起走,她摇了摇头说她不属于外面那个世界,她属于这里,属于这片由遗忘和逃避构成的废墟。她说你回去吧,回去之后好好活着,别再把自己弄丢了,下次再来找我玩的时候记得带一颗大白兔奶糖。我跨出镜面的那一刻回头看了一眼,她已经消失在那些倒影中了,只剩下那面镜子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反射着天花板上的灯光。
我坐回地板上,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泛白了,鸟叫声从远处传来,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我看着那面镜子,里面的我看起来跟以前没什么两样,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种黏糊糊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通透感,像是堵在胸口多年的石头终于被搬开了。我站起来走到镜子前,伸手摸了摸冰凉的镜面,指尖传来的触感告诉我这就是一块普普通通的玻璃,可我知道它不是,至少今晚它不是。我对着镜子说了句谢谢,也不知道是在谢谁,是谢那个被我抛弃的自己还是谢那个七岁的小女孩,或者只是谢这场莫名其妙的梦。
天亮之后我去楼下便利店买了一袋大白兔奶糖,拆开吃了一颗,然后把剩下的放在镜子前面。我不知道还会不会再见到他们,但我觉得应该会,毕竟独处本身就是一场深度的对话,只不过大多数时候我们听不见对方的声音,因为我们害怕听到的那些话往往是真相,而真相总是让人不舒服的。可如果你愿意坐下来安安静静地跟自己聊聊天,哪怕只是对着镜子发一会儿呆,说不定也能像我一样遇见点什么,至于是好事还是坏事,那就看你自己了。反正我是不怕了,大不了再被掐一次脖子呗,反正那颗糖是真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