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她是最像他(2/2)
阿绾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缩:“如果黑冰台的人没有自己的评判,要如何收集信息呢?遇到事情的时候,要如何判断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行事标准。黑冰台看的最多,也看得到最隐秘的事情。如果黑冰台的人只说事情,不说自己的想法……”她顿了顿,“先皇睿智,或许还能够有自己的判断。可胡亥呢?”
她望着楚惊云,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质问,又像是恳求,“他一点想法都没有啊,你告诉他了,他也不知道要怎么办?现在没有教他,甚至也没有人敢教他了。”
楚惊云沉默了,他能不知道么?
如今大秦变成了这般,那个强势的男人不在之后,其他人都跟不上,也慢慢没有办法继续运转下去,这是都令人焦躁不安的事情。
他望着阿绾,望着她那双清澈的、却藏着太多东西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头有些发紧。
她说得也没有错。
黑冰台从来不是只长眼睛不长脑子的器物。那些密报,那些暗查,那些藏在字里行间的判断——哪一样不是人写出来的?哪一样不带人的心思?从前先皇在,能从那些“心思”里辨出真伪,能从那些“判断”里筛出真相。可如今坐在御座上的那个人,连早朝都不愿意上,连奏章都不愿意看,连“寡人”两个字都念不顺口。
把密报递到他面前,和递一张白纸,有什么区别?
楚惊云紧紧抿住唇角,望着这个瘦瘦小小的、还在发着烧的丫头,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当初始皇那么在意她,是不是也看重了她的这般聪明睿智?那些深夜里的召见,那些旁人看不懂的偏宠,那些不合规矩的赏赐——他从前以为,不过是先皇对故人之女的愧疚,是对青青那桩旧事的补偿。可如今他看着阿绾那双在昏暗光线下依然亮得惊人的眼睛,忽然觉得,或许不止如此。
在始皇所有的孩子里,扶苏仁厚,胡亥顽劣,其余的公子帝女们,有的怯懦,有的骄纵,有的只知道争宠斗气。没有一个人,像她这样,能在最混乱的局面里一眼看到最要紧的地方,能在一团乱麻中抽出那根要命的线头,能在满朝文武都噤若寒蝉的时候,安安静静地跪在帷幔后面,把一切都听在耳中,记在心里,然后一步一步,把那盘棋走成自己的模样。
她是最像他的。
不是容貌,不是性情,是那种骨子里的东西——在绝境里还能看,在乱局里还能想,在所有人都跪下去的时候,还能站着。
楚惊云望着她,眼中甚至都有了些热意。
先皇在时,她有靠山。那靠山不只是权柄,是真心实意的偏宠。他可以让她不必像其他帝女那样沦为政治联姻的筹码,不必在家族的棋盘上被摆弄来摆弄去。
她喜欢蒙挚,他不喜欢,不放心蒙家背后那十万藏了十几年的私兵,可他同意了。只因为她喜欢,他便可以把那些帝王心术、权衡利弊都往后放一放,先遂了她的意。
楚惊云想起先皇说这话时的神情,不是君王的施恩,是一个父亲在成全。他见过先皇对扶苏的严苛,对胡亥的溺爱,对其他子女的漠然。可他从未见过那样——把一个人的欢喜,看得比江山社稷的算计还重。
如今那人不在了。
阿绾的靠山塌了。她若还留在这宫里,便只能靠她自己。可这吃人的地方,哪里是一个小女子能靠得住的?楚惊云望着她那张还带着病容的脸,望着她那双烧得发红却依然清亮的眼睛,心里那团热意滚了又滚,按了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