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过去,海过去(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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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遍一遍问我:“她到底要去做什么?她为什么?”
圣诞节当天中午,温姣离开学校,踏上了107路公交,公交失控冲进了河里。你们的家在相反的方向,没人知道她踏上“死亡公交”到底是去做什么。亡者知道一切,可她再不能开口说话。
你的父母常年待在国外,终身未嫁的姑姑照顾你们兄妹。或许因为和父母疏离,你们两个格外亲,我知道你崩溃了,可我什么忙都帮不上。
葬礼那天,我哭到视线模糊,一字字努力辨认字条上你家的地址。来吊唁的车辆排了一条街,我沿着车辆来到宅邸,人太多,没有我的位置。
我站在阔气的大门边,意外撞见了吕晴。这种场合,这里也没她的位置。她挑眉看着我:“你来做什么?”又问,“你和温姣很好吗?”然后自言自语似的说,“凭什么?”
凭什么呢?
天空开始下雪,细细的,很像雾,那一刻既像清早又像傍晚。我用衣领挡住脸,屹立在寒风中,终于想起很久之前,我和温姣确实见过,在邻国。
那对我来说,是非常久远的记忆了。那时正值叛逆期,我和父母大吵一架之后,揣上小金库离家出走。我一路从东京逃到福冈,但旅程并不愉快。我的父母神通广大,我看每一个人都像是他们派来抓我回去的“打手”。
终于鬼鬼祟祟在川端商店街歇脚,我一不小心捡了个价值不菲的包包,这多像“打手们”的诱饵。几经挣扎,我到底捡起包送去附近警署。就是在那里,我第一次见到温姣。当时她还是小学生,哭得梨花带雨,据说和哥哥走散,还丢了包包。见我会说中文,她直接扑了上来。
那天我把她送回住处,还见到了她的哥哥,原来我们早就见过。
天色暗下来,星河浮现,花洒似的路灯在我的头顶绽放光芒。你出门送客人,看到我时一惊,而我的脸已经做不出任何表情了。我们相对无言,过了一会儿,你深吸一口气?:“进去和她说说话吧。”
主人给了通行证,我缓慢地挪动步子,忽然有人从后面抱住我,温热的泪滑落在我的脖颈上:“你说,那傻丫头到底是去做什么?”
这件事之后,你没有回学校,我们再次见面是过新年之前。半个班的同学到你家里去慰问你,瘦得皮包骨的姑姑只出来打了个招呼。你仿佛换了个人,浑身散发着陌生的气息,眉头轻轻皱着。气氛压得人透不过气,我“不懂事”地提议吃烤肉,被前座女生狠狠地捅了一下肋骨。
你朝我看过来,眼里终于有了一丝生气,我甚至错觉自己看到了宠溺,你说:“好。”
你带几个男生去买食材,女生们在厨房进进出出。宅邸太大,周围都是时尚建筑,我站在院子中央仰起头。星光璀璨,宇宙无垠,灯盏千万,多希望有一天,我能为你亮起一盏灯,等你归家。
可是不会的,不会有这么一天的。
你放弃了高考,六月七日,我和数以千万计的考生一起走进考场。很久之后我才知道,那一天,已经走进考场的吕晴义无反顾地掉头离开,和你一起放弃高考了。我也终于知道,圣诞节时,学校让我上台表演并非关照我。吕晴在那个节骨眼给你写了一封情书,但情书不幸被班主任拦截,学校便撤销了她的表演资格。
你回到原来的班级复读,我到上海读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读的旅游管理专业。我舍不得把你一个人留下,可我还是走了。
终于熬到国庆节,我携着大包小包回归故里,可你要去补习班,只能和我在午休时或者晚上匆匆见一面。
假期很快结束,我返回上海,想起一年前的秋末,我被一个帅气的侧脸俘获,忽然我就慌了。我找了个吉利的时辰发短信给你,小心翼翼、颤颤巍巍:温藤,我们算是在一起了吗?
你回我:不算。
我如坠冰窟,幸好你及时将我打捞上来:现在想这个容易分心,等我高考结束再说好吗?
或许人在这种时候总会变得敏感,那应该算是承诺,可我整个人轻飘飘的,找不到落脚点,高兴不起来,也实在不该难过。我不知不觉握着手机睡着了,醒来看到你又发来一句:我是喜欢你的。
我瞬间复活。
我一个人在上海虽很难熬,但计算起来,也不过三个月,我就又能回到你身边。可是没人期待我回去,我的短信忽然再得不到回复,这是什么意思?
我在雨雾中跑去找你,还小心地呵护着怀里送给姑姑的鲜花。大门紧闭,我叩不开,喊了你的名字,可是没人应,或许是没人吧?我转身的瞬间,透过大门缝隙看到宅邸的灯光,心瞬间凉透。
里面不是没人,是没人欢迎我。
死心的理由有一百种,可我就是不死心。终于有人从里面打开门,一张明艳的脸出现在眼前,吕晴已长发及腰,穿着白色羽绒服,她看到我时嫣然一笑。那是胜利者的微笑,同为女生,只消一眼,我就懂了。可到底发生了什么?
吕晴走上刚刚停在路边的车,我站在敞开的大门口,进也不是,不进又不甘心。到底为了维护尊严,我转身离开,而你终于愿意冲出来见我了。
千言万语还未出口半句,你摔给我一个小本子:“由加利,你给我解释清楚!”
本子上面记录着温姣每天的衣食住行,其中一条—2008年12月25日,12∶32,乘107路去美食广场(P.S.东瀛美食节,给由加利买东西),后面还有一个调皮的笑脸。
当天温姣以为自己很快会回学校,走时只带了钱包。你最近才敢收拾她的东西,发现了这个本子。那是我送给她的手帐,她喜欢得不得了。
没有陷害,没有污蔑,我认得的,那就是温姣的字迹,可我从没拜托她帮我买过东西,没有。
当一个人百口莫辩时,只能瞪大眼睛,看命运安排。
五、我,认识你吗?
2014年,“锋菲”复合,作为吃瓜群众,我哭得堪称悲恸,甚是莫名其妙。
我始终记得那个冬天你看我的最后一眼,热烈、失望、决绝,你摇着头喃喃:“由加利、由加利……”你似乎恨不能撕碎我,又似乎很不舍。
自此,我和你不再是“我们”,我和你没开始过,也不会有什么复合。
我读大二时,你考来上海读大一,和吕晴一起。上海的大学生圈就那么大,消息传得飞快,很快连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班长都开始向旁人打听:“温藤到底是谁?吕晴又是谁?怎么老能听见这两个名字啊?!”答曰:“隔壁大一的一对金童玉女。”
我没有资格参与你的人生,而且我早就被排除在外了,这不关吕晴的事,所以我不怨她,只是羡慕,我羡慕可以待在你身边的每一个人。
我要过属于自己的人生,可你是我过不去的坎儿。在又一个啜泣着醒来的清早,我穿好衣服,拽上手袋直接打车去了机场。我不能去隔壁大学找你,于是迂回地跑去你家,不停地叩门。有没有人啊?可不可以为我开门?
你不知道,我总会在疯狂想念你的时候,偷偷跑去你家,可那扇门只为我开启过一次。
大三那年,我终于又见到了你。校际篮球赛,你代表隔壁大学出征。啦啦队下场,潮水般涌向各个方向,一个女孩直奔向我,长发细腰,气场十足,所到之处无不是艳羡的目光。
吕晴在我身边坐下,像老朋友般和我寒暄。我和她之间并无大的恩怨,谈不上朋友,但算是熟人,我就真的以为她只是和我寒暄。直到你下场休息,朝我们走来,蜻蜓点水地看我一眼,然后拉走吕晴训斥:“你坐这儿干什么?”
吕晴挣脱你的手,特意跑回来小声告诉我:“温藤恨你。”
我这才恍然大悟,她只想扬起胜利的旗帜。
我不怪你眼界太窄,只看得见身边人。放弃高考是需要填海般的勇气的,严格来说,吕晴为了你重置了自己的人生,你没理由不负这个责。
其实我想过,如果当初我放弃高考,现在站在你身边的人会是我吗?不会。我们之间永远隔着温姣。
我一点儿都不奇怪你恨我,甚至希望你尽情地恨,只要你好。
我终于完成四年学业,而你已经抵达美国东海岸做交换生,吕晴如影随形。我不幸没有找到工作,父母已经回去邻国,在那里扎根。我很抗拒,于是打着穷游的名义来到东海岸,偶尔照顾一个瘦小的老人便是我的全部工作。我经常能看到你,可你永远看不见我。
一年后,你返回上海准备考研,我进入家里的上海分社。你常去的咖啡馆,我也经常光顾;你点外卖的店,也有我的身影;你换了车子,是我喜欢的蓝灰色。
一切的一切我都知道,可你看不见我。
二十五岁那年,父母把我押去东京相亲,我聪明伶俐,当然不会束手就擒,还是一贯的逃跑路线,方向福冈,竟意外在博多站撞见了你。
拉面店门前,我们之间隔着久远的时光和一步的距离。那么多年了,我第一次那么近地站在你面前,我瞳孔颤抖地看着你,正要开口,你拉开了门:“小姐,请进。”
我转头唤你:“温藤。”
你的眼里罩着一层薄冰:“我,认识你吗?”
六、这么多年,你为什么要一个人扛?
我们是真的不认识了吗?
我们各自吃完一碗面,在门口分开,走去两个方向。我浑浑噩噩,尖锐的刹车声将我拉回现实,人们瞬间围过来。我遥遥地望着肇事现场,当发现有人朝我奔来,我已经被你紧紧地搂在怀里了。
你整个人都在颤抖:“我以为是你,我以为是你……”可你到底放开了我,用了几秒恢复平静,然后平铺直叙道,“由加利,我要结婚了,在那之前,我想把我和姣姣去过的地方重走一遍。”
我再没有追随你的理由。头发被风吹进嘴里,我抬不起手跟你告别。绵绵不绝的惦记、刻骨的想念、我短暂而漫长的初恋,终究化成了一把灰,早晚会被吹散。
可像所有分分合合的人们,每一次分手都不是最后一次,每一次复合也都不是最后一次。
三年之后,我待在邻国,听闻温世均先生过来办雕塑巡展,儿子温藤随行,我又“活”了。只是我最清楚,这真的是最后一次。我二十八岁了,挥霍不起了,我所欠缺的不过是一场盛大的告别。
温世均先生在东京落脚,我住进他下榻的酒店,父母收到我“旧疾复发”的情报,紧急停了我所有银行卡。
真正有格调的酒店不会轻易将客人扫地出门,除非那人续不起房费。幸好出门时我头脑一热,带了小提琴。被赶出门后,我便跑到酒店对面卖艺。
你趾高气扬地砸了我的场子,观众索然寡味,纷纷散去。你拿走我的琴,收进琴盒,然后站到我的对面,细细打量我:“由加利,你就不能找个正经工作吗?小提琴不适合你。”
我深深地望着你,够了,一切都够了,我可以安静地走开了。这时,你忽然将我搂在怀里:“由加利,我恨你。”
这……也够了,你能够亲口说出来,或许就没那么恨了吧?然后,我听见你痛心道:“这么多年,你为什么要一个人扛?”
于是,在这一秒,我扛不住了,忽地抱着你,泣不成声。
大二那年,我在某个清早赶去机场,去了你的家,姑姑给我开了门。她邀请我参观宅邸,自然也带我参观了你和温姣的房间。我总觉得冥冥中有什么在召唤,最后在温姣的房间找到了她的手机。
充了半个小时电之后,手机成功开机,我发现了发信箱中因信号不好滞留的短信—我要去美食广场给由加利买寿司,然后由你转交给她好吗?别装啦,你那么喜欢她,我帮你追呀!
我舍不得让你背这么沉重的包袱,于是由我来背。我将手机带走,并嘱咐姑姑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你。那天之后,姑姑到东海岸疗养,我到东海岸“穷游”时,常去照顾她,她很守信,什么都没对你说。
“姑姑越来越糊涂,说你偷走了家里一部手机,让我追回去,顺便把你也追回去。”你对上我的眼睛。
“可你不是结……”
你摇头,再度把我搂到怀里:“想到以后与我共度余生的不是你,那个余生我就不打算要了。”你又说,“我和吕晴就没真正在一起过,后来父母撮合我们结婚,可我……”
可你欠我余生。
尾声
“由加利,正经工作和温太太,你想做哪个?”
“我?我想拉小提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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