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4章 境外公司(1/2)
沈振海主持的省发改委的党组会在第二天召开,主题就一个:对陈青同志的举报内容进行核实。
省发改委三楼会议室,灯光开得很亮,反而让会议室里显得有些白得过分。
偏偏一大早办公室的人就来把空调打开,会议室里又有些暖意。
沈振海的面前摊着一份薄薄的材料。
左右两侧,几位党组成员依次落座。
罗建军坐在沈振海左手边,手里转着一支笔,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在会前就得知了今天党组会的内容,陈青也没打算记录。
当然,该准备的材料一样没落下。
只是,不到时候没必要拿出来,所以,在陈青的脚下放着一个公文包,身前的桌面上就放着笔记本和一支笔,笔记本合着,也没有打开。
沈振海的目光在与会者脸上扫过一圈,清了清嗓子。
“今天这个会,议题只有一个——关于陈青同志被匿名举报‘越权调研百鸟金融’一事。”
“按照程序,党组集体研判。原则是实事求是、依规依纪。对真实性要了解,对举报内容要核实。既要保护干部的工作积极性,也要维护全省的营商环境。这两头,都要兼顾。”
他说完,抬手示意坐在角落的办公室主任把举报材料摘要分发下去。
举报材料本来就是匿名,也就不存在隐去举报人信息。
所以,材料就是原件复印下来的。
“沈主任,既然是对我的举报,我是不是应该回避?”陈青站了起来。
“坐下。”沈振海一抬手,“纪委交给我们党组会来研讨,那肯定要了解具体事实。”
“沈主任,如果举报内外只是我调研百鸟金融的事,这事是我做了。我承认。”陈青一点不含糊地正面回应,“代表咱们省发改委去了海市参加论坛,有一些疑惑,该不该去调研?”
“陈主任,您别激动,先坐下。”办公室主任走到陈青身边,把复印件放在他面前,“沈主任的意思就是要大家研讨。再怎么说,也是工作。不是什么大事。”
这劝说的口吻对陈青而言,只是给个台阶。
陈青自然也不会真的无视,借着他的话坐了下来。
坐下后,低头仔细看复印件上的内容。
格式很标准,一看就是写惯了公文题材的人写的。
举报内容的文字写得也很克制,没有太多情绪化的主观措辞。
像是列举行为一般——“干扰省重点企业正常经营”、“越权调取商业数据”、“向退休人员索要内部报告”……几条指控,列得清清楚楚。
几乎把他这段时间所做的事都列了出来。
在复印件的最后有一行手写的补充意见:
“纪委周正良同志已初步核实,程序合规性,交发改委党组集体研判。”
陈青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下。
这个补充意见更像是领导的批示,但却没有留下名字。
很显然,签署或者口头表达这个意见的人,不愿意掺和到这可能是无端指责的举报当中。
但依然把举报信交给了发改委,希望发改委党组会进行集体研判,这就很有意思了。
就像是明知有问题,但依然要当事人解释这个问题。
怪不得这个党组会的主题是核实对自己的举报,却依然没有让自己回避。
大家似乎都在看这份举报材料,两分多钟后,沈振海才继续开口。
“举报是匿名的,但材料写得很细。纪委那边初步看了一下,认为需要党组这边表个态。今天请大家来,就是议一议——陈青同志这段时间的调研,到底是在履职尽责,还是手伸得太长?”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等待沈振海指明方向。
然而,沈振海在问完之后也没再说话。
屋内空调因室温稳定,原本就细微的压缩机声音忽然停了下来。
让安静的会议室更静了些。
陈青刚才自己已经主动承认了,所以他也不想再开口解释,就等着谁会先发言,也顺便看看大家的态度。
罗建军放下手里的笔,先开了口。
“沈主任,既然要实事求是,那我就直说了。”
他看着陈青,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里有些不明的意味。
“陈副主任,咱们在一个班子里共事,有些话本来不该在会上说。但既然组织要研判,我就把我知道的摆一摆。”
他翻开面前的笔记本,声音提高了一些。
“第一,陈青同志这段时间接触了省城商业银行行长储德明、人民银行退休干部魏光熙,还有几个外面的金融专家。这些调研,事先有没有向党组报备?有没有走程序?据我所知,都没有。”
“第二,百鸟金融是省里明确的重点扶持企业,张鲁宁副省长几次会上点名表扬,说这是‘金融创新的标杆’。陈青同志这个时候去查人家的底层资产、查人家的资金流向——请问,这是在帮企业,还是在拆台?”
“第三,金融监管有金融办、银监局、证监局,条条框框清清楚楚。陈青同志一个搞政策研究的副主任,跑到一线去拿数据、找问题,这到底是履职尽责,还是越俎代庖?”
他合上笔记本,目光直视陈青。
“陈副主任,你在林州搞医改、搞养老,那一套我佩服。但这里是省发改委,不是林州。金融这个东西,水太深,你一个外行,凭什么觉得自己能看明白?万一最后证明百鸟金融没问题,你的身份会让在座的大家都觉得很尴尬,会让省领导颜面尽失!”
他的话说完,看向沈振海,“沈主任,我觉得举报内容属实与否先不论,但陈主任这明显高估自己能力的工作态度还是需要改一改的。”
有人低头看着面前的材料,有人端起茶杯喝水,没人接话。
罗建军最后那句“外行”,咬得很重。
最后对沈振海说的话更是对陈青的工作不屑一顾。
陈青一直看着罗建军讲话,中途也没打断。
直到罗建军最后对沈振海的话说完,他才把面前的笔记本推开了一点,站了起来。
“沈主任,各位同志,既然要厘清真相,作为被了解的当事人,我能说几句吗?”
他的话音平静,似乎对罗建军这带有明显针对的话完全不在意。
众人的目光从他的身上转到沈振海。
“当然可以。”沈振海点点头。
陈青没有马上开口,而是低下头,从脚下把公文包拿起来放在桌面上。
从里面拿出一个深蓝色的文件夹,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页一页摆在桌上。
“罗主任刚才问了三个问题。我一个一个回答。”
他拿起第一份材料,那是几页复印件的组合,最上面是一份手写的报告封面——《有关参加金融风暴论坛的思考》。
“第一,关于程序。四月二十八日,也就是我从海市回来的第三天,向沈主任当面汇报了调研想法。五月十日,我代表发改委参加省金融办监管协调会,会上明确表示‘政策研究岗需延伸研究新型金融业态风险’。这些,都有签字,有会议纪要。”
他把材料推到桌子中间。
“储德明行长给我的数据,是他主动提供的。魏光熙老同志给我的报告,是人民银行内部的调研成果,封面清清楚楚标注‘内部参考’。我没有‘索要’,只是接收。”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第二,关于百鸟金融。”
他拿起另一份材料,那是一张折叠起来的大纸,展开后,上面是储德明画的那张图——从资本金到银行贷款,从ABS发行到回笼资金,一圈一圈,层层放大。
“百鸟金融的公开数据,三年服务企业五千两百家,累计放款六十八亿,坏账率百分之零点三。这个数据,很漂亮。”
他把手指在桌面的资料上敲了敲。
“但各位可以看看这张图——他们的模式,按照一个亿的资本金计算,通过银行贷款放大2.5倍,再通过ABS发行回笼资金,再放贷,再打包,再发行……一轮轮下来,理论上可以撬动近百倍的杠杆。”
他把图转向在座的人。
“这个模式,每一层都合规。银监局管资金来源,证监局管证券发行,金融办管创新引导。但合起来,风险放大近百倍。万一经济下行,哪怕只有百分之五的违约率,这个链条就会垮掉。垮掉的时候,买单的是谁?是买了ABS产品的普通投资者,是存在银行里的老百姓的钱。”
他翻开韩啸调查的那几页材料。
“再看底层资产。这家‘宏远贸易’,注册地址是居民楼,法人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身份证早就丢失过。这家公司在百鸟金融的资产包里,贷款五百万,显示‘正常还款’。钱从哪来?我让人追了一下资金流向——从开曼群岛一家基金来的。那家基金的操盘手,叫詹姆斯·陈,是滕尚的大学同学。”
他把材料放下,目光扫过全场。
“各位,这不是金融创新,这是监管套利。用境外的钱,维持境内的资产包;用合规的外衣,掩盖风险的本质。发改委政策研究岗,如果对这样的系统性风险失声,那才是失职。”
罗建军冷笑一声。
“陈副主任,你说得头头是道。但你别忘了,百鸟金融是张副省长点名表扬的标杆。你这是在质疑省领导的判断?”
陈青看着他。
“罗主任,我没有质疑谁。我只是在陈述事实。诚如罗主任所说,我是外行,所以我才找专家找行业内的人士了解情况。”
他从文件夹里拿出最后一份材料,那是孟畅、邹云义、覃克俭、李敏、魏光熙五人签名的《专家意见书》。
“这是五位金融领域的专家联名出具的意见书——邹云义,京大金融学院教授,研究ABS十几年;覃克俭,人民银行金融研究所退休;李敏,证监会上市部退休;魏光熙,人民银行退休;孟畅,著名的经济学专家,苏阳大学博导。他们的结论是:建议证监会暂缓百鸟金融上市审核,待相关问题核查清楚后再行决定。”
他把意见书推到罗建军面前。
“罗主任,你说我是外行。这五位,算不算内行?”
罗建军低头看了一眼那几页纸,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陈青没有停下。
“刚才罗主任说了,我在林州五年你看到了,我很欣慰。”
他淡淡一笑,“但罗主任是否了解过我在林州推行的这一切,守的是医改底线、养老底线。今天在省发改委,我守的是金融安全底线。底线这个东西,不分内行外行,分的是——你看见了,说不说。”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但更稳了。
“若党组认为我调研方式欠妥,我愿完善程序。但风险研判,一步不能退。因为退了,就是对省委不负责,对百姓不负责。”
会议室里此刻的安静,仿佛都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沈振海端着茶杯,一直没有喝。
他看着陈青,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早就料到的平静。
罗建军张了张嘴,最终没说出话来。
旁边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端起杯子喝水,掩饰着尴尬。
沈振海放下茶杯,开口了。
“陈青同志,你刚才说的这些材料,党组会认真研究。”
他看向其他人。
“还有谁要发言?”
没人说话。
沈振海点点头。
“好。那我总结几句。”
他推开面前的材料,又扫视了一圈众人。
“第一,陈青同志调研的出发点,是履职尽责。这一点,党组予以肯定。政策研究岗,关注风险,是分内之事。”
“第二,程序细节上,确实有优化空间。以后涉及企业调研,特别是重点企业的调研,要经党组前置审议。这个规矩,立起来。”
“第三,也是很重要的一点。”
“陈青同志刚来发改委不久,或许在工作内容上还有不足,但如果因此就被举报,那我们发改委的工作,以后就是故步自封了。”
他转过身,看着罗建军。
“另外,百鸟金融的风险议题,关系重大。不是党组能定调的,如果有同志对此关心,要按程序上报,由更高层面定夺。”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
“至于匿名举报——查无实据,不予追责。今天的会,到此为止。散会。”
罗建军愣了一下,脸色变了变,但最终没说什么。
他站起来,拿起笔记本,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的时候,声音有些重。
其他人陆续起身离开。
陈青开始收拾桌上的材料,一份一份叠好,放回公文包里。
沈振海走过来,在他身边停下。
“陈主任,严副省长那边,有什么新指示吗?”
陈青抬起头。
“严副省长说,风险研判重于政绩包装。”
沈振海点点头,从自己办公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给陈青。
“这份材料,我已经附在上报件首页了。你看看吧。”
陈青接过,翻开——那是严巡签批的意见,只有一行字,但笔力很重:“请发改委按程序上报。金融安全,不可轻忽。”
他抬起头,看向沈振海。
沈振海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心照不宣的东西。
“谢谢沈主任。”陈青微微躬身。
“别谢我。”沈振海连忙摇手,“我是什么话都没说,什么事都没做。”
陈青知道沈振海跟很多人一样,不愿意掺和进来。
错与对,未来都和他无关。
他也不需要在这件事上去争什么领导的权威和功劳。
“我明白。”
“明白就好。”
沈振海这才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陈青轻叹了一声,一片平和的环境未必就没有隐藏的风险。
风险预警往往是专家们沉默,而所谓的“专家”却喜欢大张旗鼓地宣扬。
这样的学术和研究环境,问题到底出在什么地方?
他拎起公文包,回到自己办公室,继续完善《关于规范金融科技企业风险管理的若干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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